他盯着那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很不甘心,左看右看想修整一下。
楼下有声音,应该是他们几个吃完饭回来了,在下面聊天休息。楼上迥异,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汽车喇叭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珀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画得专注,专注到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人逼近。
房霁上了楼就看见沈珀坐在桌前,埋头认真专注,在写写画画。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
看着沈珀把头凑到屏幕前面,看一眼,画一笔,把铅笔举起来,对着纸比划,又皱眉,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听不清说的啥,可能在念什么神奇的咒语。
样子那么认真,认真得都有点傻了。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珀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观察,他停下来盯着那张纸,脑袋微微歪着,不满意,跟自己生气。
他深吸一口气,固执地重新拿起铅笔。
“噗。”
房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珀的手顿住了,他猛地回头。看见房霁站在楼梯口,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眼睛弯着,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珀愣了一下。
房霁:“刚来没多久。”他走过来,走到沈珀身后,低头看那张画。
沈珀下意识想用手盖住,但已经晚了。
房霁盯着那张纸,愣一小会儿,然后“嗤”地笑出声。
“你这画的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笑。
沈珀没说话。
房霁指着纸上那个被改了无数遍的少年的脸:“这是人吗?脖子呢?”
沈珀沉默了一秒:“……脖子没画完。”
房霁无情地指着另一处:“这眼睛,一个高一个低。这头发,跟杂草似的。”
沈珀不说话,保持沉默与优雅。
房霁继续看,虽然嘴里不留情面,情商极低,但不是在嘲讽,看得挺认真的。
“还有这个,”他指着背景那些爆炸般的线条,“你这是画的火焰还是画鬼影?”
沈珀忍不住回怼:“你懂什么。”
房霁愣了一下,闭了嘴,但是唇边的笑更深了。
他懂什么?他当然懂,比谁都懂。
相机里那幅画,他打眼一看就认出来了,不就是他在县中那堵破墙上画的吗?都是从他自己手里出来的,闲得没事画的,后来还因为这被老师训了,说他没规矩,公共场合乱涂乱画……说的那么严重,也没见学校把这些画擦了,现在还留在那里。
看着沈珀手死死按在纸上,紧抿着唇的样子,房霁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
“你这不行。”他说。
沈珀眨眨眼,看着手里的本子被他抽走。
然后房霁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支铅笔,在手里转了一下:“要我教你吗?”
沈珀愣了一下,还没答应,房霁就已经低下头。
他弯腰,一条胳膊撑在桌子上,拿笔在那张乱七八糟的画上添了几笔。就简简单单的一笔,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技巧手法,但是添上之后,那个原本歪着的眼睛,一下子就正起来了。
沈珀有点意外。
他接过铅笔,房霁在耳边低声指导,偶尔伸手带一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一番调整,整体立马变得自然灵动了,即便是黑白的铅笔画,也能看出来生气了。
沈珀满意了,眉头终于松开,嘴角也带上了骄傲的弧度。
房霁把手里的铅笔一扔,直起身,眯着眼睛看相机里的图片。
“你喜欢?”他忽然转头问。
沈珀瞥了眼,也没否认:“喜欢啊,画得很好看,也很特别。”
“哈,那你还有点审美在的。”
房霁夸赞。
沈珀眼珠转了下,抬眼看他:“这是你们学校,知道这是谁画的吗?”
“你要干啥?”
“你到底知不知道?”沈珀不答。
他的目光坚定在房霁眼里变成了不怀好意。
房霁警惕起来:“我应该知道。”
“……算了。”
看他那犹犹豫豫的样子,应该是不太清楚。
也不一定是校内的人。
沈珀叹了口气,合了本子,决定还是在心里默默崇拜吧,没有必要见到“偶像”本人。
“行了,下班回家。”
房霁摊开手,问他要车钥匙。
沈珀看了眼,不为所动:“我骑车带你也行。”
房霁笑容一僵,好像想起什么事:“你不说我还忘了,你下午刚走就有人来说,说你骑车跟飞一样,拐弯都不带减速的,擦地走!把路人吓个半死!”
沈珀眉头一拧。
竟然又有人告状!
“你真是太有本事了,乡村小路特么玩飙车?钥匙给我吧。”房霁不容置疑。
沈珀悻悻地交出车钥匙,颇为遗憾,叹了口气。
跟楼下的几个告了别,两人骑上摩托先走了。
摩托突突响,骑得不算快,风从正面撞上来,带着麦茬地的味道。
路上的土被太阳晒了一天,这会儿往外吐热气,混着落叶苦兮兮的味道,晚霞烧起来,路就软下去了。
房霁把着车把,身子微微往前倾,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被风扯成一面旗,鼓起来又落下,下摆拍打着沈珀的膝盖。
沈珀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腰上,没使劲。
俩人的头盔碰到一块,哐当一下响,谁都没说话。
路两旁的杨树影子成了一条一条飞速往后的虚线,麦田流淌阳光,远处的村庄亮起来光点。路过汽修厂,厂门口闲散的野狗看着摩托车,想找事,跟着追了上去。
“你能不能快点?”
沈珀的声音从头盔出来,闷闷的。
“闭嘴,咬不死你。”
沈珀瞥了眼穷追不舍的狗,搭在房霁腰上的手指紧了下。
他好像听见房霁叹了口气。
“抓稳了啊!”
摩托车加速,猛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