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反正不在村子里。她可有本事了,早就出去闯一遍,跟朋友合伙开过服装店,过得很好……直到姥爷病重那年,她回了村我才见到她。”
三言两语便解释完。说到齐淼曾经的事,他又来劲了,瞬间从刚才略微落寞的状态挣脱出来,语气里还挺骄傲,全然没有儿时缺少母亲陪伴的遗憾难过。
沈珀似乎能够理解他们母子俩的相处模式是怎么形成的了,大概当年母子重聚便是从朋友做起的。
房霁说完,呼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了些。
他靠在沙发边上,从地上那堆饮料里捞了两罐橙汁,丢给沈珀一罐。
其他人都是喝啤酒,只有他俩喝橙汁。
被赵申瞅见了,欠兮兮多嘴:“霁哥你怎么老喝小孩儿饮料啊!至今不知道你酒量咋样,不会是一杯倒吧?”
张绿潭习惯了跟他一唱一和,俩人的嘴跟捆绑了一样,一个响了另一个必然立马跟上:“阿霁耍酒疯应该特有意思,你说是不沈哥?”
突然被叫到,沈珀慢了半拍,象征性给了个笑脸。
旁边房霁眼睛斜过去,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喝完最后一口手上顺势捏扁了瓶身。那边俩个家伙也是心灵感应一般双双转身躲避砸过来的易拉罐瓶。
房霁没心思和他们闹,扔完就罢。
张绿潭并不害怕,笑嘻嘻转回来,隔着沈珀说,“哎哎,今天天气不错,咱们上阁楼看星星吧!”
“看个屁的星星,不睡了?”
“这么晚了都,谁也别回去了,就留在这儿睡呗!”
沈珀闻言来了精神,他还挺感兴趣的,村子里夜晚星星多,是别处没法比的,看一晚少一晚。
张绿潭提议完挨个看屋里人,征求意见。除了房霁都爽快地点了头,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房霁身上。
房霁抓抓头发,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同意了但嘴上嘟囔:“有啥好看……”
影楼上面的阁楼空间很小屋顶低矮,沈归进去勉强站直身,其他人只能弯腰。堆放了很多杂物,有一股灰尘和发霉的气味。
屋顶上开了扇窗户,被太阳晒爆了,细碎的裂纹如蛛网密布,边缘泛白。
房霁伸手上去把窗户掀开了,夜风从上扑下来,冲散了阁楼里难闻的味道。
沈珀站在风口,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们在地上铺了草席,直接席地躺下。
氛围晦暗,月光恰好洒落进来,填满了整个空间,周身弥漫着微凉的风和浅淡的天光。
沈归和余孟薪并排躺在草席边的藤椅上,脱了鞋子,脚丫子的影子在天窗投下的那块方形光斑里晃来晃去,两个小姑娘低声轻笑闲聊。
沈珀坐在草席上,胳膊撑在后面,没有跟他们一起躺下来,使劲仰起脸去望。天窗外,密密麻麻的星子缀满了整个夜空,阁楼很矮,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些星星。
身后掀起一阵微风,沈珀回头看,是房霁在他后面躺下来了。他胳膊垫在脑袋后面,闭上了眼睛。
沈珀也躺下来,定定地看着头顶的天空,星星是好看,看久了眼眶发酸。身边这具身体散发出的温度绵绵地一层一层裹上来,他想翻个身,离得远一些,可身体不听大脑的话,没动弹。
于是他就那么直直地躺着,浑身僵硬,少年的气息却越发清晰地围拢过来,像看不见的藤蔓,缠住他的手腕,绕上他的脚踝,最后慢慢收紧了胸口。
突然有人出声,吓了他一跳。
“哎,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向星星许的愿?”赵申的声音。
“多少年了,早忘了。”张绿潭接话。
“再许一回呗!”张小时提议,他迫不及待说,“我想考第一名!”
“你许愿还不如早点睡,梦里特么啥都有!”李海调侃,被张小时在黑暗里偷袭了一拳头,痛叫出声。
张绿潭坐起来:“哎别闹了,能聚在一块儿机会不多了,说说呗,以后都想干啥?”他挑起话头,让原本有了睡意的几人又醒过来。
沈珀不打算参与话题,睁开眼睛听。
“我就想考第一嘛。”
张小时嘟嘟囔囔,第一回说壮志豪情,第二回说多了几分羞涩。
“我想减肥。”李海憋了半天,说完把几人逗得哈哈大笑。
“海子,志向远大啊!”赵申擦掉眼泪。
李海笑骂了一圈:“顺下去说,别特么笑我了!”
赵申接过话头:“那我要赚大钱,在村里买个房子,我还想给村里整几个路灯,道上没有路灯太不方便了!”
“在村里买房子干啥?”张绿潭不解,“有房子有牵挂,你就被绑在那一个地方了,多没意思。难道你还想一辈子在这个山沟沟里?”
“那咋啦,我乐意啊,你以为我愿意像现在这样东奔西跑干活?”赵申和他有分歧,叹了口气。
小镇山村里的青年主要就分两种,喜欢往外跑,一个人潇洒闯天涯的,想要往回走,攒钱结婚过日子的。
哪种都好,都难。
张绿潭跟陈绥就是到处跑的,陈绥跑的更远,但是不管多远都还回来,而张绿潭恨自己跑不远,总是向往去更大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张绿潭喊了房霁半天没人回应,转换目标:“沈哥呢?”
沈珀想了半天:“平安健康。”
“啊?”几个人都懵了。
沈归抱着自己的膝盖,听了很久,听到沈珀的回答,突然鼻头一酸。
沈珀笑道:“开玩笑,我暂时没啥想法。”
“好吧……你们呢?”
沈归吸吸鼻子,丝毫不怯:“我要环球旅行。”
余孟薪下意识感慨:“好厉害!”
沈归扭头:“那你想干什么?”
余孟薪一时语塞,从刚才这个话题冒出来她就发愁。
一想到关于未来的规划,她脑子里就开始回忆奶奶讲的那一通话。她觉得很可怕,自己已经能熟练背诵那些了,而且想不出别的。
总不能直接说想找个人家嫁了。虽然这没有错,但余孟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是别人告诉她的。
她皱着眉头苦想,看到黑暗里草席上躺着的人。
那张熟悉的脸看不真切,静静的没在一片漆黑里。
“我想……变厉害?”
“什么叫厉害?”张绿潭问。
余孟薪想了想:“厉害的人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再害怕被吼被打,不用再害怕一个人无依无靠。
她说的模棱两可,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彻底搞懂。
“阿霁真的睡着了吗?不会在装吧?”
张绿潭不肯放弃,认定了房霁在装睡,不怕死的上手拍打房霁的胳膊。
果不其然,他挨了一拳。
“阿霁就差你了!你不能光听不说哈!”
房霁逃不过去,叹了口气:“说啥?”
“理想的生活。”张绿潭声情并茂。
沈珀把不可遏制开始涣散的意识努力聚焦起来去听。
房霁离他很近,一呼一吸都清晰入耳。
“我啊……我想考个学,找个工作挣钱,跟我妈,我俩好好的。然后,结婚生子?”
“……好规矩的人生啊,阿霁,你说真的?”
房霁笑:“咋?我不能有规矩的人生吗?”
“你这跟你爹比起来,逊爆了好不好!”张绿潭大失所望。
房霁骂了声:“我又不是他!不是,张澡堂,你特么是不是暗恋我爹啊?”
“……你放屁!”
张绿潭恼羞成怒,嘴上倒豆子一样骂回来。
哄笑过后,阁楼里慢慢安静下来了。
身边的人睡意渐浓,唯独沈珀却怎么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