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黄昏。
工作室里光线柔和,几盏白色的射灯照着中央的大工作台,上面摊着一叠面料样卡,一块一块排开,每一块上都用铅笔标注着编号和克重。
鹿甯坐在工作台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鬓边有几根碎发落下来,手里捏着一支自动铅笔,正在一份设计稿的袖笼处做记号。
对面坐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妆容精致,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柚子茶,欣赏鹿甯的设计稿。
“才过去一年,你真的决心转向服装了?”她翻了一下桌角的样册,语气随意。
鹿甯没抬头:“嗯。”
“可惜了。”郁笙放下杯子。
“有什么可惜的?”鹿甯笑笑,终于看向她,“服装设计也是我心之所向。”
郁笙挑下眉,无话可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郁笙主动换了个话题:“对了,小珀快要回来了吧?他那件事情,沈老师跟你闹了没有?他可是怒气冲冲地找了我两回,恨不得要骂死我呢。”
鹿甯抬起头看她,笑容收敛:“师姐,这件事你也没提前跟我说。”
郁笙耸了一下肩:“小珀是我的编外学生,他镜头感真的很不错,让他帮个小忙。就是一个小短片,至于么。搞艺术的,连这点包容度都没有?”
语气总是那样随意,什么事在她这里都是这样轻描淡写。
鹿甯手里的铅笔搁在桌面上,手指搭在笔杆上,悄无声息叹了口气。
郁笙见她不接话,以为她默认了自己的观念,轻松恬淡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柚子茶。
“为了艺术。”鹿甯学着她的语气,淡淡开口。
郁笙闻声抬眸,看到鹿甯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可以牺牲所有吗?”
郁笙脸上的笑意凝固了,过了两拍,才问:“你什么意思?”
“师姐,你也别怪沈廷反应那么大。毕竟小潺那事才过去没几年,现在小珀的精神状态并不好,为人父母,你能理解的。”鹿甯长相冷艳,素净着脸,抿唇笑起来时,温柔得不清晰,“对吧?”
郁笙笑容僵住,撇开眼不言语。
鹿甯把散落在桌角的几块面料样卡收拢,用纸镇压住,动作不紧不慢:“你倒是提醒我了。小珀快要回来了,师姐,有空一起聚一下吧。”
看着面前聚拢在一起大声密谋的小孩子,还有其中混入的那位快一米八的房姓主谋,沈珀仰天长叹。
梁成说定了上午九点过来,他们搬完行李在村口等待车,碰上了久违的佳佳和他的一众好友。于是沈珀便重拾旧业,陪小孩子玩起了游戏。
趁他们商讨周密的对策,沈珀和身边的柳媞交谈起来。
“终于要走了啊。”柳媞抱着臂,笑吟吟。
“嗯。”沈珀感慨不已,这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的。
“是不是舍不得山清水秀了,不如别走了吧。”柳媞调侃。
沈珀说:“山清水秀是挺好,不过还是算了吧,有缘的话再来。”
柳媞慢慢点头,莫名确信:“好,肯定有机会再来的。”她撩了把刚剪的短发,“我之后去杭城出差的话,能去找你蹭饭吗?”
“列队欢迎。”沈珀真诚道。
被一群孩子追着杀,又吹了一个多小时的风,终于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出现在视线中。
梁成下了车笑呵呵迎上来,也是两个月不见,有好多话想说。
房霁拖着行李过来,梁成还没见过他,多看了两眼。沈珀在梁成身后,也跟着再次打量他。
相比两个月前,个子窜了点,正在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里没了戏谑和敌意。俩人隔着梁成看对了眼,幼稚地谁都不让步,最后沈珀失笑,挪开目光去帮着拿行李。
梁叔进屋之后简单和齐淼寒暄了两句,利落地帮着把不多的行李一一搬进后备箱。
看着东西不少,但没一会儿就搬完了。
“走吧?”梁叔拍拍手,看着沈珀。
沈珀转头看齐淼。
齐淼红着眼眶,转身看了一眼生活了多年的老屋。
房霁犹豫下,扯住母亲的手,齐淼顿了顿,反握住他,卸了胸口那股气。
虽然已经准备很多天了,临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心里沉甸甸的。
“走吧。”
齐淼上了副驾。
沈珀拉开后排的车门,先坐了进去,房霁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车,坐在另一侧,同样紧挨着车窗。他们中间空着足以再坐一个人的距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不多的送行目光和乡村清晨熟悉的声响。没有通知任何人来送别,不过是看到的村民口口相传,亲朋们慢慢也就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
引擎启动,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车子缓缓驶离村口,拐上了那条环山公路。
梁叔和齐淼偶尔闲聊几句,后座的两人上车后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脸转向各自一侧的车窗,沉默地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洁净的车窗玻璃洒进来,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时而上坡,时而下坡。窗外的景色也随之变换,景物不停流转。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偶尔掠过的一两户农舍……一切熟悉的景象都在视野里不断缩小,变得模糊,最终被新的弯道或山体遮挡。
沈珀的侧影映在车窗上,鼻梁那颗浅痣在明亮的光线下清晰可见。透过玻璃,他看到房霁微微低头。
“困了吗?”沈珀轻声问。
房霁扭头,不答反问:“你困了啊,靠着睡会儿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前天在夜来香酒吧,本是想靠在沙发上休息片刻,结果他直接睡过去,枕着沈珀的腿睡到大天亮。第二天醒来,房霁心怀愧疚,沈珀还是个伤员,让他当了一晚上的枕头,心中过意不去。
所以现在,他要报答沈珀枕头之恩。
沈珀摇头不用,继续看着外面。
山峦的线条在薄雾中柔和而坚定,沉默地绵延向视野尽头。
这里于他而言终究只两个月缘分的陌生之地,而对于房霁,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窗外,是二零一六年北方山野的春天,杨树正飞着飘絮,远山泛着绿意,杂草间飞出了小蝴蝶。
“春天来了。”沈珀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