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兆发生巨变的同时,俞然带着云岁昭托付给她的账册也在慢慢靠近。
沐清风同沐凌泉本打算将她药晕强行带回安全的地方不再掺和此事,可本该下给俞然的药却被师妹反手以多两倍的剂量送到了自己嘴里,等醒来时二人已经在扬州某个不知名字的村落晕了两天。
俞然本打算一路追着仇若鸿的踪迹,就像以前沐清风与沐凌泉那样找到她。
可半路身后却多出不少尾巴,兴许是那日火烧望云峰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俞然有些后悔没让两个师兄姐继续跟着。
她的精神状态早已经撑到极限,这一路更是时常在幻觉与清醒边缘。
“要继续走吗?”身边披着破旧斗篷男人问道。
“不用了,我们时间不多,得尽快去到京兆才是。”
俞然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头晕。
“继续赶路吧,亓老板。”
亓老板点了点头,拎小鸡似的拽起了俞然。
他的手边依旧挂着那把刻着壹字的锈剑,自云岁昭离开姑苏那日,他便彻底关上了那间只为等着她而存在的花鸟铺。
为了完成曾经与姬斩秋的约定,自云岁昭出世后,他已经守了云家十八年载。
而如今,终于也是到了他最后一个约定的时刻,花鸟铺的地下密道,有一方他为自己所打的棺材,在交给云钦的遗书里,将由云岁昭替他办理所有后事。
那个傻徒弟,在身边时总夸下海口说着要给他尽孝,可他早就该死了,在二十年前,陪着姬斩秋闯入仇家火海那日。
“亓老板,您总说要去找人,可陪着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您到底要去找谁。”
亓低头看了看俞然,当初自扬州某条小道救下她时,总觉着她跟谁很像,直到看见她腰间挂的那枚刻着小小“柒”字曾经属于组织沐三省的木牌。
从前他最瞧不起那些信奉鬼神之说的痴人,可如今命运的推注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他轻蔑的戏弄。
“我要去杀一人……为了一个约定,去杀一个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
“那可真是太巧了,”俞然支着手边亓为她做的那竹杖,“我要去救一人免入歧途。”
暗中巨大的推手似乎正有意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云岁昭垂着眼,依旧没从云澜的昏迷中会过神来,只要闭上眼睛,她的双手便满是鲜血。
恍惚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云岁昭……”
“云岁昭!”
她听见了呼唤她的声音。
呆滞的目光慢慢回神,温暖灯光中,云岁昭首先看见了是莫无言焦急的脸。
“你有没有受伤?”
少年拉着她,手中温暖一点点驱散那股冰凉。
“我……我不知道……”云岁昭一点点哽咽,麻木的脸轻轻颤抖着,眼睛蓄上眼泪,“莫无言……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了大伯父!”
云岁昭挣开了莫无言 双手捂住耳朵,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云岁昭!”
莫无言双手裹住她的双手。
“你听我说,你没有杀谁,你的大叔伯只是受伤了,他还没有死。”
云岁昭终于有一点缓过神来。
“你看……”莫无言轻轻将她脑袋掰到大夫那边,几人抬着云澜,大夫正追着给云澜喂下一片人参续命,山路陡峭,颠簸之间,云澜轻磕了几声呕出一股黑血。
“叔……”云岁昭整个泄力下来,扑到莫无言怀中,终于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那般痛哭起来,“哇啊——”
云岁昭紧紧搂着他的腰温热的泪水浸透莫无言肩头衣料,压抑许久的恐惧与自责尽数化作哭声倾泻而出。
莫无言悬停半空的手也落到她的发丝。
他的目光落在云岁昭的头顶,胸口有什么慢慢流动着,连带着那颗跳动的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斥而上。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莫无言轻轻拍了拍云岁昭的肩头,却没能将那句话说出口。
云澜说的很对,云岁昭的确是十分合格的掌家。
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还能带着一众人重新返回山庄,的确能让人叫上一声庄主。
一路颠簸跋涉,一行人总算回到明月山庄,村子中的病人让叶家两兄妹中途接走,宫中必定有人已经知道了云家在绸庄的事,桃宝跟在自己身边还是太过危险,云岁昭让小芸带着桃宝藏到叶家兄妹小铺里。
马车在明月山庄门前停稳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一群人形色匆匆抬着云澜步入里屋 他的脸色还是灰白毫无血色,云岁昭站在院子口没有跟过去。
她看着几个人合力把云澜抬进偏院的方向,大夫跟在旁边低声嘱咐着什么,门在她面前合拢。
云岁昭等了一会儿,摇了摇还不太清醒的头,向正厅走去,需要她担忧的事太多了,如今可不是能松懈的时候。
芳儿带来消息,叶家兄妹那边让人传了话,村中病人已经接走安置好了,小芸带着桃宝帮了二人很大的忙,虽然章知府如今无法庇佑,可李今也还是明里暗里动用自己人脉保护着几人。
莫无言没有跟着她回到山庄,章知庆出事,瑕月依旧没有回到京兆,如今事情彻底复杂起来,为了云岁昭,也为了他,他得留在京兆时刻警惕。
“芳儿,让人盯紧庄外各处路口,但凡有陌生官差、黑衣探子靠近,立刻来报我。”云岁昭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纷乱,转身走向云家地库,“我现在得挨个问询顺子同萍伯二人,云家出那么大事,朝廷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间。”
暮色沉落,院落里只剩晚风卷着枯叶打转,偏院紧闭的木门隔绝了大夫熬药、施针的细碎声响,云岁昭站在地库石阶前,指尖紧攥着衣角。
芳儿紧随身后,低声回话:“小姐,庄外四路暗哨全部布置妥当,但凡有官差车马靠近,会第一时间传信。”
“萍伯与小顺子安置在哪?”云岁昭抬步走下地库,石阶潮湿冰凉,冷气漫上脚踝。
“分开关在西侧两间石室,都捆缚牢靠,专人看守。”芳儿紧跟着云岁昭,始终离她一步之距。
地库深处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将人影扯得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