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进起身利落作揖,站在堂中身姿挺拔,如一根劲竹。
“金明池刺客一事,朝廷已在彻查。至于东市之事,是使团随从饮酒闹事在先。百姓手无寸铁,何来围攻?”
一席话说得正气凛然,全然不顾周旋颜面。业隈荣的脸色顿时更加铁青。
裴初心想,这是哪里来的鸿胪寺少卿,处理外交事宜全凭硬气,倒有几分风骨,他以前没听说过这个人物,应是他不在京师这几年长起来的新人。
苏良附耳道:“这是崔相的门生,当作义子一般教养的。”
裴初恍然大悟,怪不得升这么快。经陛下上次敲打崔凌一事,崔佑有了危机意识,在培养自己的继承人。亲儿子教不好,就收个干儿子。
业隈荣道:“薛少卿的意思是,我夏人咎由自取?”
薛文进不为所动,身姿款款,朗然踱步于堂中。“本官的意思是,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使团既然踏上了大梁国土,就要遵守我朝法度,以修盟好。反倒是贵使,纵容随从擅走行凶,使团竟是这样管教僚属,这便是你们修好的是诚意么?”
业隈荣的手暗暗攥紧了拳,额角青筋凸起,盯着他一言不发。
裴初心有猜测,业隈荣面对鸿胪寺官员的质问,反而一直提及金明池遇刺、提起使团的不公待遇,正说明他心底没有感全感。业隈荣之所以没能约束好下人,可能并非是不愿意,而是力不从心。
裴初四顾:“怎么不见副使大人?”
业隈荣没好气地别开脸。
薛文进淡淡道:“野利昌在后面照顾受伤随从。”
裴初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面向业隈荣道:“下官奉陛下之命护卫使团,从即日起,殿前司派一队禁军驻守驿馆外围,专护正使安全。正使出驿馆,由禁军随行,如此正使可安心,百姓也不敢生事。”
业隗荣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起身,向裴初拱手道:“赵副指挥高义,外臣铭记。”
裴初将亲统的两个指挥也留在了驿馆,交给曹潜统领。离开了都亭西驿,长街上行人络绎,繁华光景,一切如常。裴初穿戴甲胄,格格不入地穿梭其中,避开熙攘的人流。
苏良跟上来:“一队禁军,既是护卫,也是监视吧?”
裴初将眼一横,笑意一闪而过,眼中流露出狡黠。
“你可曾留意过薛文进提起野利昌时的神色?”
苏良问:“怎么了?”
裴初:“主和派的那群正人君子,各个自以为是道德楷模,遇上异邦人要显出天朝威仪,不可怠慢形式。他与业隈荣说话时一直蹙着眉头一本正经,提起野利昌时却是一副轻松模样,甚至直呼其名。相较之下,业隈荣身上还有些汉人气质,那野利昌连汉化都不通,寻常人初见此二人,都会对前者更有好感、对后者心生忌惮吧。”
苏良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本就认识?”
裴初:“只是猜测。薛文进看上去并无邦交经验,崔佑为何偏在此时提拔他?鸿胪寺少卿一职对于他的资历而言,算是高攀了。也许就是崔佑想让自己的心腹能直接接触到使臣。”
苏良:“不无这种可能。”
裴初:“揣测而已,没有证据的事,先不要说出去。”
苏良:“我明白。你打算怎么办?”
裴初道:“假若我们的猜想是对的,夏人早与朝中主和派暗通款曲,也难怪京师人心浮动,竟然都向着割地议和的方向去了。”
苏良倒吸一口气:“如此想来,你因失拱北寨被押解回京,兵家岂有永不败之理,定是有人作梗!莫非他们在那时就暗中勾连好了?”
“你且淡定。”裴初十分冷静地道,“我一人的得失并不重要。关键在陛下,自去岁亲政至今,谋略过人、勇于担当,竟苦于朝廷无人可用而受崔佑掣肘。我既蒙陛下信重,自当为陛下排忧解难。”
裴初停住脚步,眼中的笑意全无,望着天光明媚的街巷。“这世上的事,本无万全的道理。你瞧方才见的那位薛文进,未见得不是个谦谦君子般的人,但终年的党派之争立场分歧导致的人心向背,不是一两段甜言蜜语、交游结好就能修正的,世事就是这般残忍。”
“这话倒有些悲观了。”苏良淡淡笑道,“等我们扳倒了崔佑,朝堂上或许就有新气象。你不是最信任陛下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败坏,亦非一日之殇。”裴初怏怏道,“武庙当年锐意进取争拓四方,对外落下穷兵黩武之嫌,对内又有争储之乱,这些年来若无崔佑坐镇朝堂,局面恐会失控。陛下仁善,且有青史煌煌在上,他不便做那个恶人。由我来做吧。”
苏良望着他,摇头叹气,没有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