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立在原地,吹了片刻风,恍然一声叹息。
京师叫甜水巷的街巷至少有十几条,裴初到了住处,才发现是在嘉平坊,离苏良租的宅子不算远。苏良来探望时,正遇上宫里派来的两名太医回去向皇帝复命。
苏良愣了愣。
裴初:“干什么?进来把门关上,冷死了。”
苏良惊叹:“裴元同,咱俩是好兄弟吧。”
裴初有点感动:“是啊。”
“那我什么时候能当上国舅?”
“......”裴初攥紧拳头,“滚出去!”
四月雩祀,为仲夏祈雨祭典。
按道理讲,裴初新上任三司度支判官,与祭祀典礼并无想干,也无需参与雩祀。然而今年用于祭祀的钱粮拨款比往年都多近一倍,是陛下特意嘱咐他,要详细看查此事。
祈雨祭祀,耗资巨大。牺牲、玉帛、酒醴、柴燎,林林总总折钱三千贯。若是事后有人要挑刺,这便是现成的把柄。
裴初只是笑了笑,他深知自己资历尚浅,骤然得陛下信任倚重,朝中人必不能容。亦可说是有人借机试探他与陛下的交往、还有陛下此时的心思。
太常寺卿邓忠翰鹤发白须,声粗气短。他看了裴初呈回的账目,也觉得不妥当。
“你如今做了三司度支判官,掌天下财富之数。”他顿了顿,看向裴初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可还要做陛下的幸臣?”
裴初坦然道:“自去岁秋旱,今春又雨少,河北旱情愈重,陛下对祈雨一事很是上心。故而有人揣度圣意,妄自取度。然鬼神非人实亲,皇天唯德是辅,陛下圣明岂会不懂?祭典用度按往年惯例即可。”
两人相商着改了祭品单子。自邓忠翰以下,太常寺属官渐渐对裴初的看法改观,不再以佞幸看他。
队伍前头,是皇帝的銮驾,明黄的华盖在阳光下耀眼。裴初一见便握紧了缰绳,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他虽看不清那华盖下的人,但知道赵虔在那里,穿着端庄的祭服坐于辇中。
裴初移了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天色发白,没有一片云。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烦躁,不知是因为旱情还是别的什么。
仪仗自宣德门出,沿御街向南。御街两旁的槐树不觉间已绿得浓了,将长街笼在斑驳的树影中,地上一片翠光洒金。
裴初骑马随行,官服下膝盖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在他旁边是太常寺卿邓忠翰。
邓忠翰道:“你不必烦忧,若是陛下追究起祭品数目,还有老夫来担着。”
裴初:“……多谢邓大人。”
令他心烦的可不是这件事。
熙元十八年,武庙皇帝郊庙祭祀,十六岁的裴初补仪仗缺,护送九皇子仪驾。
他记得当年也是这样的晴天,御道两侧的槐荫苍绿,他骑着一匹玄马跟在禁军队中,父亲在前面与同僚讲话,无暇看他。裴初一时兴起,奔向前方的金舆。
裴初喊着;“九殿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少年的脸。九皇子赵虔回头看见裴初,眼睛亮了亮。
“——慢点跑!小心撞人!”
裴初不听,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盯着赵虔,双腿奋力夹紧马腹,想要离他再近一点。
后面的事,裴初记不清了。仪仗队等级森严,他应是没能靠近九皇子车驾,只是追着他跑了一段路。还记得当日的风把槐树影子吹向后,阳光永远在前头。
郊外祭祀回来,裴初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宫。那我殿前司正轮到章圭当值,这位前上司看见他,遥遥地朝他挤眉弄眼。
裴初挑眉,停下脚步:“何事?”
章圭小声道:“陛下累了,在偏殿午睡。”
裴初点头。“知道了。”转身便要往福宁殿方向走,没走两步,突然脚步顿住,“等等……在哪儿?”
“你之前住的地方。不认识路了?那我带你……”
裴初摆摆手,感到一阵头晕。
章圭继续小声指点:“快去吧,别临阵怯场。”
裴初:“滚一边儿去。”
裴初踏进偏殿,里面幽静清凉,铺面檀香,是个舒适宜人之所。他的目光投向熟悉的床榻,见赵虔合衣握在塌上,雕窗漏进来的碎花在他的脸上映出斑驳的几朵花,像个精致的琉璃器。裴初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赵虔睡得不踏实,眉头微微皱起来,手在塌边摸索,嘴里轻轻念叨着:“元同......”
裴初秉着呼吸倒抽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更走了几步,用指背轻碰了一下赵虔微凉的脸,又把自己吓得弹开了。
裴初还是不能相信,陛下欣悦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将目光投向床边的案几,上面放着几本奏折,硬是入睡前还在看的。裴初好奇地翻了翻,发现上面的内容全都是御史弹劾自己的奏章。
“干预宫闱,暗怀异志”,裴初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本事。
“出身不正,有辱官风”,骂得难听但没什么实际用处。
“擅权专断,培植私势”,他的朋党在哪里,他看这群御史才像一党。
裴初读着忍不住气笑出声。
赵虔浅浅地嘟囔一声,逐渐转醒过来。裴初连把奏折堆回原处,手忙脚乱地上前:“陛下!”
赵虔将醒未醒,迷糊着坐起来,招收示意裴初靠近,将头轻靠在了他身上。
裴初顿时浑身僵硬了。
赵虔只是靠了一会儿,神志清楚了便坐正身子,邀裴初一同坐在榻上。裴初小心翼翼地挨过去,不敢压着陛下的衣袍。
赵虔弯眼笑着问他:“元同来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裴初抿唇:“刚来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