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州军校场上,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番汉军士各整旗鼓,严肃以待。
庆州安抚司议事厅内,以经略安抚使知庆州孙绍通为首,副都部署、各路兵马钤辖、督监居左,裴初与陕西都转运使贺容居右,皆神态肃穆。
“斥候来报,夏国大军已出白麟城,其中一路南下压境环庆,另一路疑似东折而去,欲犯鄜延。”
“以往鄜延路守将多用坚守不出、截断敌军退路的办法,我之前给郭渊去信,请他与我一起合谋反击,至今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孙绍通叹了一口气,不安地道:“鄜延路东边的河东今冬粮荒,能输送给鄜州的军粮不知道要减几成,若他们还想采用坚守固城、诱敌劫兵的策略,只怕没有足够的军用支撑,若敌人很快退了也罢,若是围城太久,只恐军中生变。”
裴初道:“陕西都转运司不能加额供给鄜延的粮用吗?
贺容轻笑一声:“裴查访莫非真的以为,你们在京师弄的新法能扭转边境粮草常年空虚之实吗?山难移,水难填,南方的粮食运至京兆府便有不下四成的损耗,再合理的政策,至多也只能解一时之困,若行之日久,在下易生民怨,在上官吏腐败,难成大事。这些永兴军路的转运使宋述不曾与你言吧,因为他新官上任,觉得你与他一样,都是枢密使谢罄提拔上来的,理应算作一党。”
“阵营大过做事的本分,京官风气大多如此。”张恒扬手道,“我们在京师也领教过了!”
裴初默然。孙绍通瞪了张恒一眼,令他噤声。
“为今之计,我们要利用永安寨,坚壁清野,再令小股骑兵前锋交战,探得敌方虚实。”
裴初思索着,低声缓缓道:“此次夏军出击没有走西线,我欲向朝廷请旨,调泾原路兵力北上。”
堂中诸将皆默了一瞬,气氛变得很沉。半晌,贺容面露不悦道:“这不妥吧,泾原背面就是夏人军营,应以防守为上,不可掉以轻心,分散兵力,给敌军可趁之机。”
裴初自然知道此道理,也正因此,泾原路统兵的闫氏父子万万不会理会环庆的新战略,除非接到了朝廷的直接调令。
但这的确不太符合规制。经贺容这么一反驳,再看看堂中各位将帅的脸色,裴初已经基本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突袭夏军就是要趁敌不备,很短时间内以轻骑扫荡敌军后方,如今鄜延、泾原在战略上不能相互策应,裴初的计划能对夏军造成的冲击就十分有限了。
“时钤辖,你率领大军守永安寨,千万要抵住这道防线。”裴初道,“至于率振武军机动出兵一事,由我亲自来领。”
张恒欲言又止,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裴初不耐:“有屁快放。”
张恒喃喃:“算了,我等会儿私下跟你说。”
“……”这话可真多余。
孙绍通上前一步,目光一一扫过诸将:“城中有粮两万石,通判大人负责调遣,不得有误。”
“时景旭守庆州城,若夏军来犯,务必死守到底。”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落在了裴初身上。
“环庆路原本有一千骑兵,我领五百骑,驻扎在白马川以东。监军裴初,你可率余部编入振武军,与时景旭一起驻在永安寨,似记而出,便宜行事。”
裴初抱拳:“是。”
堂外呼啸的西北风卷起递上的草根与沙地,吹得门前的军旗猎猎作响。
孙绍通牵马而至,追上裴初:“你可有十足把握,能驾驭得了吐蕃部族?”
“有个七八成吧。”
孙绍通按了一下他的肩甲。“万事小心。不得恋战。”
“我晓得。”
孙绍通不禁仰头,见到天淡云轻,乾坤朗朗。
“与你初相识,仿佛还在昨日,一眨眼的功夫,你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一方统帅了。”孙绍通不禁感慨,“大梁有你这样的人,老夫百年之后,也可以放心了。这次你不必担忧京师的纷扰、朝堂的龃龉,都是庸人来回缠斗,去放手一博吧!”
裴初心下触动,抬眼望着这位一方帅臣、自己的伯乐。
孙绍通又拍了他的后背,眼神眺望着远处:“你最近还有做那些噩梦吧。”
裴初下意识垂首。“劳大帅挂念,其实我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牢城了。”
“那就好。”孙绍通微笑道,“那就好啊,人生就是一场开弓不回头的剑。莫被往事所困。你还年轻,有什么事做不成!”
裴初在心中犹豫一瞬,想着要不要把他和陛下的事情告诉他。这位帅臣是裴初在这个世界上最接近于家人的存在,所以他早晚要知道的。但现在肯定不是好时机。
裴初转念一想,决定再酝酿一阵,平时多做些铺垫,免得吓着老人家。
大战在即,没有太多闲叙的时间。裴初领了命,转身向校场走去。张恒从侧边小跑着拦了过来。
“大人!”张恒停住脚步,抬眼瞄了裴初一眼,“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过,告诉我让你不要冲动行事、以身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