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班主看了她一眼:“当然演了。不演的话,这些天打磨它的意义在哪儿?”
程昀点了一下头,“那就赶紧排场次吧,别等结果出来再动。”
苏云卿一直没有插话,沉寂了一天的她听到这里才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脚尖轻轻抵着办公桌的一条腿:“程昀,要是被选上了,也不一定由你、晚棠、我来演。”她顿了顿,“没被选上,演的可能性反而大些。”
程昀没想到这个,她像是被击中了一般,“这……”
苏云卿从包里掏出一盒烟,先让了一下周班主,周班主抬手示意不要,她便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缓缓呼出来,烟雾在窗口透进来的暮光里散成淡青色的一缕:“奖金嘛,就当是买断你的本子了。”
她笑着弹了弹烟灰,“程昀,这要看你的本事咯。”
“我?”
“你和方小姐,方科长要提。”
这话,太赤裸了。
明摆着让她去和这两个人提要求,她现在是巴不得和方家没有任何私人人情。
周班主正要开口,程昀先抢了一步:“云卿,你也可以和龚会长提啊。”
苏云卿微微侧过头,朝程昀的方向吐出一道细细的烟线,“程昀,这协会的核心人物之一,可是方玉成啊。”
她磕了磕烟灰,“总不能,让晚棠去暗示李律师吧。看起来,李律师对晚棠很有兴致,每次的合同都要照顾到晚棠的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林晚棠听到这里,心里涌上一阵不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云卿,关于合同,是……”
她话还没说完,程昀按住她的手,先开口了,“关于合同,一直以来李律师对的都是我。”她顿了一下,“是我的要求。晚棠作为我的搭档,合同里的要求都是我提的。”
她说得笃定,像是在把一道门槛立在林晚棠面前,把那些牵扯到她的话都拦在了门槛外面。
苏云卿轻轻一笑,“也是,毕竟你们关系不一般。”
周班主一直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慢慢走了一遍,才开口:“行了,先停一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放下,像是要让那口茶把话里的意思润一润再送出来:“云卿的意思我明白了,协会那边的事,确实该有人去摸摸底。”
她顿了一下,“程昀,你和方家走得近,有些话你说比我说方便。”
她说完这话,看了苏云卿一眼。
苏云卿正低头把玩手里的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细碎的金属响声。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周班主看得见——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苏云卿手上停了一下,盖子合上之后没有立刻再打开,像是那一瞬间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苏云卿嘴上说“秦月兰来请晚棠是件好事”,可秦月兰亲自跑一趟锦城,点名要林晚棠,这种待遇她苏云卿跟了秦月兰那么多年也没见过。
虽然那出戏是没人愿意碰的,可“被秦月兰亲自请”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了。
这些话苏云卿不会说出来,可刚才那些话里的劲儿已经漏了底。
周班主也没有点破苏云卿那番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苏云卿推程昀去替她铺路。
本子万一被选上了,也要确保这戏还是由班子来演;万一林晚棠真的走了,李氏这个角色迟早要落到她苏云卿头上,那这份力就该由程昀出,而不是她苏云卿自己去张口欠人情。
这份心思周班主听出来了,但不会替程昀挡,她要把这个判断交给程昀自己。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她内心是有些生气的,她最大的火气不是要和方家走动,而是这一次,又是以林晚棠为引子。
“行,张个嘴的事。”程昀说。
苏云卿借秦月兰亲自来请林晚棠这件事来铺自己的后路,程昀看出来了。她不想把林晚棠摆在桌面上当筹码,不想让“晚棠去沪城”这件事变成一笔可以拿来交易的账。
可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哪怕她心里有一团火,也只能压着,压成一个“行”字。
说完她把剧本拿起来,拉起林晚棠,“班主,云卿,没什么其他事我和晚棠先走了。”
周班主点了一下头,苏云卿靠在椅背上,手里还转着那支打火机。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有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两人并排走着,林晚棠握紧了程昀的手。她感觉到程昀的手心是热的,指节微微绷着,还没有完全松开。
她又松了松手,转而轻轻握着,她想替她把那层绷紧的东西接过来一部分。可她自己心里那层东西也在往上涌——那种“添了麻烦”“影响了程昀”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她不想让程昀去和方语筠有更多的私人接触,可她拦不住。
她们太弱了。没有话语权,没有能撑住自己的台面,连一句“这事我们自己办”都说不出口。
她想起秦月兰在洗手间里说的那些话,“你太需要一个舞台了。”那时候她还没有真正听进去,可这一刻,她忽然听懂了。
她不想让程昀因为她而偏走,她不想让程昀每一次往前走,都要回头替她挡一道风。
她抬眼看着正背对着自己开宿舍门的程昀,心里忽然转过了一个念头——去沪城,也许不是不可以。
程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推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出神的林晚棠一眼,门框外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拢在暗处。
她没有问,等林晚棠走进来,门在身后合上,她转身抱住了她。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直接吻了下来,一只手穿过林晚棠后脑的头发,另一只手拢着她紧绷的后背。
呼吸错乱地叠在一起,在门板后面窄窄的角落里短兵相接。
林晚棠没有推开,没有回应,手垂在身侧,感觉到大衣的羊毛面料贴着掌心。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攥住了程昀的衣角。
唇间有水汽渗开,不知是谁先流了泪,两个人的睫毛都湿了,额角贴在一起,呼吸还是乱的。
程昀低着头,鼻尖蹭着她的颧骨,声音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语气中压着一层薄薄的质问,底下还衬着更薄的一层恳求:“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晚棠没有答,只是把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闭着眼。泪没有声息地落下来,顺着下颌滑进彼此的衣领里,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