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万籁俱静。

不论是站在胡同里的高京弘唐明礼，还是站在胡同外的李韬瘦子，四人都没有动，只是征在原地。

这征愣的一刻，也转瞬即逝。

高京弘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握住唐明礼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大步流星往前狂奔，途中还带上几个瞬移，被拽住的唐明礼不得不用上异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李韬和瘦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夜色中躲在胡同里的那两张面孔，就被他们冲出胡同时掀起的一股风力撞得后退了几步。

瘦子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的烟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儿了，他下意识抬手抽一口，抽了个空气，低头看看手，手在嘴巴前歪着比了个耶。

他低骂一声，又抽出根新的烟，点火时抬眼去看李韬的表情。

李韬一脸菜色，眉心间不断有灰雾涌出，灰雾上有两只眼在不停转动，眉头下方的人形双眼微微睁着，了无生气，像是对着偷听分子逃跑的方向出神。

“被人偷听两句话能把你吓成这样，原形都出来了，这点胆子还想和段震堂平起平坐。”瘦子嗤笑道。

李韬定了定心神，眉间的灰雾窜回体内，他看向瘦子，“你觉得，他们听见了多少？”

瘦子：“呵，他们就一直站在这儿，从头到尾离我们能有多远？肯定说什么都能听见。你应该问，我俩这段路上都说了多少。”

李韬：“如果他们不是段震堂的人，听见了就听见了，都好办。要是让段震堂知道我私下投靠洪亮，你以为洪亮就不会出事了？我和洪亮，和你们洪鬼帮，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瘦子：“哟，这是在点我呢？我笑你两句，又不是落井下石，你怕什么？”

李韬眯了眯眼，心道，那你幸灾乐祸个什么劲儿？

他把瘦子的一番内涵讥讽暂且放到一边，问回重点，“他们两人长什么样，你刚才有看见么？”

“这他妈黑灯瞎火的，辨鬼师来了也看不见。”瘦子摘下嘴里的烟，回想刚才起风那一幕。

瘦子：“应该有个女的……”

李韬：“有个是长发……”

两人异口同声，互看一眼。

瘦子歪嘴狞笑：“对，是长发，会不会是别人孤男寡女躲胡同里偷个香，被我们路过坏了好事。”

李韬却不这么想：“那两人跑得都很快，一转眼就看不见了，长得也高，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韬仔细回忆，脑海中蓦地闪过两张陌生面孔，心里隐约有了八成猜测——躲在胡同里的人，是那一对新来的室友。

他今天特地来这点人名对人数，就是为了防止段震堂悄悄往搬货的人手里放眼线。

当时整个废弃停车场，没见过的面孔只有高京弘，和高京弘所说的那个留着长头发的室友。

高京弘和唐明礼能对上他的猜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只要不是段震堂的人，那他的计划都还算周全，谈不上露馅。

瘦子看得出他松了一口气，“认出是谁了？”

李韬模棱两可，颇找回了点上司风范：“认没认出，被偷听都已成定局，不如想想接下来的事。”

“你认出就认出了，刚才吓得要尿了，现在搁这装什么蒜。”瘦子呼出一口烟，往前走去。

李韬也跟上，没走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一粒硬邦邦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隔着轻薄的鞋底都有点硌脚。

他抬脚一看，地上躺着一条黑绳项链。

那黑绳项链上的玻璃珠，圆润饱满。

“圆润饱满！”

“圆润饱满的西瓜啊！又甜又好吃，要不要带走几个？”

“西瓜保甜，不甜我也不敢保甜，买点啊？”

“本店清仓大甩卖，促销活动买一送一。”

“我那碗馄饨不加香菜！”

街边做买卖的店铺摊子目不暇接，生意一家比一家火热，老板和客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沸沸扬扬的人声中夹杂着叮铃当啷锅碗瓢盆的响声，喧闹的夜晚上演着一场民间烟火大合奏。

高京弘拉着唐明礼一路跑，跑到这人多眼杂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两人靠着护河道的石栏杆，慢慢平复呼吸。

高京弘背靠石栏，微微曲腿，双手撑膝。

唐明礼面向石栏，一手随意搭在石栏上，一手手肘支起，扶住头晕目眩的脑袋。待那股扰人的眩晕渐渐消失，他便抬手整理奔跑后略微凌乱的长发，葱白的指尖在柔顺的黑发里穿梭。

高京弘缓缓直起身子，先是侧身倚靠石栏，看了眼唐明礼，然后又转过身面对石栏，双手搭在石栏上，低头看护栏下那片沉静的绿湖。

湖面落叶漂浮，偶尔有清风拂过，落叶便荡起小小水波，一圈圈波纹涟漪漾开，泛着月光悄然闪动，尽显柔美本色。

过了一会儿。

高京弘开口道：“不知道我们的样子被看见没，还好那地方够暗。”

……

意料之中，无人回应。

他偏头看向唐明礼，唐明礼还在打理他那头长发，原本一团蓬松慵懒的低丸子头，现在散开了，像瀑布般垂落。

高京弘：“……你头发没乱。”

唐明礼：“乱了。”

“没乱，真的。”高京弘正眼看他，又补了句，“没乱，挺好看的。”

唐明礼闻言，琥珀色眸子往他的方向一转，淡淡瞟了一眼。

高京弘捕捉到他的目光，好笑道：“不是，怎么别人夸你，你也这副瞧不起人的表情啊？”

“哎，算了”，他像是轻叹，又像是为放松身心而长呼一口气，“饿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你饿不饿啊，要不一起吃点？还是说，先各走各的？”

他只是客气客气随口一问，压根没想过唐明礼会对此做出什么答复，预想中唐明礼听完这话应该会一语不发地走人。

怎料唐明礼不仅没走，还犹豫地看着他，一向果决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松动，“吃什么？”

“哈？”高京弘受宠若惊，“你想吃什么啊？”

“鱼。”

唐明礼刚来人间那段时间，误以为自己与其他鬼类一样，是靠吸食阳气维持人形。

于是男女老少身上的阳气都被他过了一遍，虽然他的人形一直很稳定，但身体素质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得衰弱，时而头晕，时而耳鸣，常常脚步虚浮，感觉鬼魂随时会与这具人形魄体一齐倒下。

后来他学着人类进食，人类食物虽然食不甘味，有的甚至难以下咽，但每次吃完都会觉得体力恢复，身体不再像以往一样难受，也是这时候他才明白，以前那种晕头转向提不起劲的感受，叫做“饿”。

后来的后来，他慢慢摸索明白，鬼独不可与其他鬼类一同而语。

鬼独这种高阶的鬼，是魂魄一体，差不多等同于真正的人类。

别的鬼类靠阳气维持人形，假如人形死了、没了，只要鬼魂还在，那鬼就能继续存在。

鬼独的人形死了，那鬼独就死了，就不存在了。魂魄一体，魄死则魂灭。

所以唐明礼不需要吸食阳气维持人形，只需要照顾身子维持魄体，他与人类一样会有生理反应，饿了就晕，困了得睡。

虽然鬼独来到人间要为学做人类而屡屡碰壁，但是，鬼独的厉害之处也正在于此。

鬼独在人间，非人，却似人，谁都看不出他是鬼，谁都抓不住也灭不了他的魂。

唐明礼知晓这些事后，只要感觉身体快要倒下了，他就会随机找点吃的，吃过几样东西，最让他念念不忘的就是一家饭馆里的酸菜鱼。

他当时随便点的店家招牌，不知道那叫酸菜鱼，听到别的桌指着酸菜鱼说鱼好吃鱼好吃，他才记下了，这道菜叫鱼。

唐明礼想吃鱼。

高京弘一眼望过去，整条街看起来什么都卖，就是没卖鱼。

大大小小的店，卖饮品的最多，其次是火锅烤串这类常见夜市档，再就是水果摊位，切好放框里任人自选的水果捞、串成糖葫芦状的冰糖草莓，一车没人买但老板一直在喊的圆润饱满的西瓜……

高京弘一家一家店扫过去，没找到和鱼相关的，“除了鱼，还想吃什么啊？”

唐明礼这时候又如以往一般果断坚定，“只吃鱼。”

高京弘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趣道：“没有鱼呢，还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