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道:“禅师他快不行了。”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月。”
“我知道了,快走吧,别被他们发现了。”
“是。”
话落,一阵东风拂过,僧人消失在了原地。
慕沉起身走向床榻,他揉了下自己发痛的后脑,仰头看着头顶金丝缠绕的白色纱帐,以及用以点缀的红宝石,一时不知道自己此次下山的意义和作用到底是什么。
方才僧人所说的禅师是他的第一任师父,也就是无乐禅师的师兄静山禅师,虽然慕沉与静山相处时间并不长,只有不到百年,但其对慕沉的影响是巨大且深远的。
慕沉现在所用的术法、剑法大多与静山禅师一脉相承,或者说大多来自静山禅师曾见习过的门派——长云山门有关。
“领泽慕氏的秘法除了慕氏直系血脉的人能够接触之外,其他人一概禁止修行,否则后果自负。殿下,您忘了吗?您不是我们的血脉。”
慕溪冰冷的拒绝回荡在慕沉的脑海里,让慕沉不断回想起自己的无用。
静山曾告诉过慕沉:“这世间不过是一叶菩提之间,缘起缘灭福祸相依,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浮云最终会随尘烟散去,世事如云,浮云如尘。”
“如今我大限将至,这是我命定的结局。”
“这是命,是不可逆转、不可停息的轮回。”
静山觉得浮云如尘,可慕沉始终不是静山,他无法堪破红尘,看淡世俗。
静山、静山,平静岿然的山,始终不是慕沉能够理解的。
铛铛…
忽然,窗棂上的风铃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慕沉起身看向声源处,只见梨花屏风上的雾纱层层叠叠,使得来人的身影影绰绰、模糊不明,慕沉以为是先前的那个僧人便问道:“怎么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
来人绕过那碍事的梨花屏风,揭下了脸上的面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我不能来吗?还是你不欢迎我?”
见来人是白夜,慕沉松了口气,他无力解释道:“不…不是不欢迎你,只是有些意外罢了,所以你来做什么?”
白夜抬步走到慕沉跟前,说道:“不为什么,就是给你送个东西,”说着,白夜便从身后拿出一枝梨花。
那是一枝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梨花了,但它的身上有着霜雪和佛香的气息,像是从寺庙里的梨树折下来的,有着与慕沉周身的相似的气息。
“花”在花界总是不同的,它象征着一个花灵的所有,在花界,如果一个人将一整枝花送给你的时候,就代表他要将他的所有都献给了你,他在向你表达他对你的爱,而撒花瓣则象征着对众人,对子民的那种博爱。
因此,在花界“花”是一种很珍重的东西,在一般情况下,除了伴侣和亲人之外是不能送的。
但不知为何,慕沉还是接过了白夜手里的那枝梨花,大概是他实在是太伤心,正巧需要这枝熟悉梨花抚慰自己,所以便没有思索地接过了过去。
慕沉感受到那枝梨花熟悉的气息,感觉原本烦闷的心好受了很多,看着面前莫名有些狼狈的白夜,发觉他玄色的衣衫上还有未化的雪粒和白色的残花。
此时慕沉才发觉自己刚刚接受了白夜的花,接受了这特殊的“示爱”,他微红了耳垂,低咳了几声,闷声道:“谢谢。”
白夜道:“你开心就好。”
“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因为我猜你需要它。”
“是吗?那你猜的真准。”
“开个玩笑,只是我今夜就要离开了,我想再看你一眼,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吧?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你还记得我。”
闻言慕沉抬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白夜,见对方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一双眼明亮妖冶的过分,忽然他发觉白夜总是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铛铛……
铃铛还在响。
这种眼神既不是萧泠看他的那种眼神,也不是萧澈看慕雨的那种眼神,既不是纯粹的恨和讨厌,也不是纯粹的爱和喜欢,而是那种晦涩不明的,纠缠不清的感情。
这让慕沉总觉得他曾经与白夜有过一段来往,但每当他往深处想时,头便开始传来一阵疼,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慕沉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梨花,心脏猛然跳的厉害。
他看着面前的白夜,问出那个自相遇以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白夜,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不短不长的一句话落下,像石子落到古井里,发出泠泠声响,一入当初在后山冷泉,慕沉眼里的淡淡的波澜。
什么在变化着,慕沉不太清楚。
白夜闻言抬头盯着慕沉那双琥珀琉璃的眼睛,只见他启语:
“我们■■、不。”
“见、过。”
杂音和停顿萦绕着二人之间。
慕沉听着白夜断断续续的回复,耳边似是有人低语:“相信他,相信他,让他说下去,让他说下去 ”
记忆……
记忆……
对!
是这个
是这个东西!
……
是、谁、在、叫、我?
慕沉感觉本就混沌的头更加混乱了,他闭了闭眼,想要找到自己的意识,他低头不再看白夜那双耀眼的黄金般的眼睛,梨花被慕沉捧到鼻尖,清冷的馨香萦绕在鼻尖。
意识、理智、短暂地回笼了。
慕沉再度睁眼,眼神清明了些许,他看向白夜,只见对方仍旧如刚才一般,甚至,对方还好心地伸出手,想要拥抱他,他说:
“为了■■的事,■受苦了吧。”
“让■来抱抱■。”
“白夜”慷慨地张开了怀抱,他向慕沉走了几步,似乎是要拥抱他,而慕沉见状也是顺从地抱了上去,像是被白夜方才的梨花软化了一样。
“■■,你看■如此■惨…”
“如果■■停在■■■,岂不是■■■■?”
而后,一瞬的寂静。
只听一道细微的皮肉被破开的声音,血腥味扩散开来。
“为■么?”
“白夜”疑惑地看着胸口被花束捅开的伤口,他不甘地看着面前的慕沉,不解地说道:“■■■装的那么像,明明一切■■,为■么?”
慕沉见状站起身,他环视着周围逐渐消散的一切,攥紧了手中沾血的梨枝。他低头看向已经现出原形的梦妖尸首,淡声说道:“那个晚上,白夜其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话落,被慕沉遗忘的记忆尽数钻进了慕沉的脑子里,此刻梦的世界归于虚无,而后,一抹光亮泻了进来,最后,慕沉听到某人的抱怨声:
“慕沉,怎么晌午了,还没有起来?年纪大了,要睡这么久吗?”
……
(第一卷·欲买桂花同载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