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了,八百年了,
白夜坠落了那么多次,都没有人能接住他。
而如今他被接住了,慕沉接住他了。
只见嫩绿的枝桠拔地而起,将白夜托了起来,也让慕沉一手捞住了即将坠落的白夜。慕沉一只手死死地揽着白夜,不让他再有一丝一毫可以轻生的迹象。
两个人简直如一架巨大的风筝和一根细小的渔线,在空中摇摇晃晃,几近坠落。
在慕沉的怀抱里,白夜感受着慕沉狂躁的心跳,暴起的青筋以及一股似有似无的后怕,一股湿润的感觉侵袭了他的脸庞,洗去了表面的尘埃,洗练了一颗凌乱不堪的心。
是泪。
慕沉哭了。
风声狂乱着,心声如是。
白夜只听得到慕沉嘴边的絮絮叨叨:
“白宵行,你刚刚为什么要松手,我看到了。”
“你为什么会想死呢,你可是白少主……”
“不要死…”
白夜紧紧地抓着慕沉宽阔的脊背,头埋在慕沉的胸前,没有回答,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答应对方,可是自己真的做得到吗?如果是拒绝,那如果一次拒绝,就彻底推开了对方,又能承担离开的代价吗?
所以沉默,或许是最好的答案。
而慕沉也沉默地接受了他的无言,一如先前许多次,接受他口嫌体直的样子一样。
不多时,众人终是到了六界门。
慕沉和白夜刚落地,便被其他人围了起来,先一步说话的是萧澈: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我看他们早早就到了,磨叽什么呢?”
一通不挠不痒的指责落下,白夜虚虚地抬起头,看见了萧澈通红的眼睛,以及他一手搀扶着的慕雨,“抱歉,是我的失误”,白夜终于服软道。
而少见对方服软的萧澈闻言,鼻尖又是一耸,眉头似有似无的皱起又松开,眼里湿润的泪花,不知是为谁伤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看了惨兮兮的慕雨一眼,说道:“罢了,我们快走吧,这玄机境不太平。”
“再不走,怕是要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萧澈说的话,此话刚出,众人脚下的地面,便又开始转动起来,就像一轮罗盘上的指针,由于方向的紊乱,变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
“我们走吧。”
慕沉的眼睛仍在流血,他狼狈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渍,用健全的另一只眼,盯着身旁的白夜。
白夜答:“嗯。”
见众人安全落地,应星扫视了一眼,大概清点下人数后,便向众人随意拱手行了一礼,他淡然道:“楚乱潮说一定要我把他的师弟送出去,所以我把你们所有人都放走了。”
“今天之事,还请尔等缄口不言。”
“若有人问起,就只答玄机境没了。”
应星说着,也不在乎众人是否听清楚,他双手做法,薄唇吐出咒语来:
“天地昭昭,日月无限。”
“本尊应星,送尔等最后一程。”
清冷的话音落下,雪白的衣袂翻飞飘起,像是片片薄雪淋在身上,只见地面上明黄色的阵法熠熠生辉,所有人都像是一枚骰子一般,置入了一个漩涡里。
白夜只觉晃荡,脑袋又一次东倒西歪起来,眼前先是一片黑色和红色的乱流,最后是一抹照射天地的白色,整个身体都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洞。
与此同时一张又一张明黄色的符箓被贴在一个又一个人的额头上,以及嘴巴上,在它们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化成血色,随风滚落下去。
坠落,恍惚,下沉,晕眩。
最后,白夜的眼前终于有了颜色,他回到了混世境金城,白氏府邸,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华洛和涂山枫。
突然明亮起来的天色,先是晃了白夜一眼,刺得他眼睛发疼,然后瞳孔紧缩几分,又渐渐适应起来。
终于确保安全的舒适感还未完全爬上心头,五脏六腑的疼痛便又再度传来,喉管里腥臭的液体如潮涌至,逼得白夜立刻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吐血,
当然,与白夜一同受到荧惑震慑的华洛,也不得幸免,她清醒过后,看着自己近乎断裂的左手,也是发出了一声呜咽,而唯一没有受到重伤的涂山枫,见状也是迅速进府去寻了大府医。
府医为二人诊治时,问他们是因何所伤,白夜一开始还记得那一番惨淡的遭遇,但他想说出口,却发现根本说不出字,而就是这短暂的失语,白夜脑海里对于两仪宫,对于荧惑、凝夜烛、那一众,对于那一天的遭遇的印象,便越来越模糊,直至消解。
白夜思忖着,玄机境的画面就在他的眼前变模糊了起来,他只记得自己在两仪宫上了两个月的课,只记得自己常常被抽背习题,跟萧澈吵了架,慕沉安慰了他,然后……他就重伤了,然后他[莫名其妙]想要轻生,慕沉阻止了他,最后,他被送回到了金城。
所以白夜只能回大夫:“应该是我不小心摔倒的?”
大夫:“?”
大夫:你的意思是说,你随便摔了一跤把自己摔的五脏六腑俱碎是吗?不愧同辈第二个半神,金城白氏第三十一代传人,摔跤就是不一样哈。
大夫去问伤势较好的华洛,华洛回答的也是一句:“或许是本殿出门散步,摔了一跤的缘故吧?”
大夫:“?”
大夫:彳亍,算你们厉害。
如果摔一跤就能摔成这个样子的话,那还修什么仙?成什么魔啊?都去作瓷器好了。
见自己问不出原因,大夫也不再犹豫,着力诊治起来,反正他作为金城白氏的府医,什么病没见过?
与此同时,玄机境内。
电闪雷鸣间,应星已经站在了两仪宫门前。
只见他身姿颀长,宛如白鹤,白衣飘渺,似云中仙。
他推开门,跟着摇晃的天地,找到了被困的荧惑。
此时的荧惑已经被南芨吞噬的不成样子,最靠近应星的头上的眼睛,在看到对方时明亮了一瞬。
祂庞大的神躯,已经趋于透明。应星明白,荧惑活不久了,在祂彻底消散之后,祂的神躯将与这四分五裂的玄机境,连同那恨海无垠的血海,为死去的“命”陪葬。
或者说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