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茶馆之后,沈玉薇没有急着回客栈。她又带着阿沅在八廓街上转了一圈,在一家卖藏饰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假装在挑选饰品,目光却悄悄地留意着周围的人群。她需要确认自己没有被人跟踪。在确认安全之后,她才带着阿沅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客栈。
回到客栈之后,沈玉薇将老商人提供的线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若素。若素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笃定:“碎片确实在布达拉宫里。而且它是经由噶伦家族的手送进去的。这说明噶伦家族与布达拉宫的上层僧侣之间有关系。
他们能随意进出布达拉宫,甚至能把东西给藏进去。”沈玉薇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那个老商人说,噶伦家族是‘买’下那块玉的。也就是说,他们知道那块玉的价值。他们把它送进布达拉宫,绝对不是出于信仰或者虔诚。他们一定有别的目的。”
若素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思索:“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进入布达拉宫,怎么找到那块碎片的准确位置。”
沈玉薇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思考着现在的线索,发现也只是知道了魂玉是从谁手里放到布达拉宫的。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了一句:“咱先好好休整,容我慢慢想办法。”
两天之后,沈玉薇带回了一个消息:“后天晚上,噶伦家族有一场宴会。我设法弄到了一张请柬。”若素抬起头看着她:“噶伦家族?就是买下魂玉碎片的那个?”
沈玉薇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倒了一碗酥油茶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放下碗,继续说道:“噶伦家族是逻些最大的贵族之一,族长噶伦·旺秋手握大权,拥有大量的土地和农奴,还养着一支数百人的私人军队。这场宴会是噶伦家族举办的社交活动,届时逻些的贵族和上层僧侣都会出席。我混进去,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若素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怎么弄到请柬的?”沈玉薇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在手中晃了晃:“我在城里转了两天,发现噶伦家族的一个管事经常去一家茶馆喝茶。我故意在那家茶馆露面了几次,跟他搭上了话,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我告诉他我是从内地来的商人,想在逻些做一些药材生意,想结交一些贵族门路。他很高兴,给了我一张请柬,说让我去宴会上认识一些‘有用的人’。”
若素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里面有欣赏,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你总是有办法。”沈玉薇笑了笑,没有接话。
宴会那天傍晚,沈玉薇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裳,独自前往噶伦家族的庄园。若素本想跟着去,但她没有请柬,而且她的气质太过引人注目,反而容易暴露,最终只能在外面接应。
噶伦家族的庄园坐落在逻些城北,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门口有持枪的护卫把守。沈玉薇递上请柬,护卫核对无误之后,放她进去了。
庄园内的奢华程度超出了沈玉薇的预想。庭院中铺着汉白玉的石板路,两旁种着从内地移植来的花草,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处处透着富贵的气息。宴会在庄园的主厅中举行,厅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和美酒,穿着锦袍的贵族们三五成群地交谈着,笑声和寒暄声此起彼伏。沈玉薇端着一杯酒,在人群中穿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显得格格不入。她一边与那些贵族们寒暄交谈,一边暗中观察着在场的人物,留意着他们的谈话内容。她听到有人在谈论最近的羊毛价格,有人在抱怨今年的税收太重,有人在低声议论着某个部落的叛乱,但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信息。
就在她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打探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喇嘛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个喇嘛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僧袍,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在场的贵族们格格不入的沉静和悲悯。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独自站在主厅角落的一根柱子旁,手中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望着厅中那些觥筹交错的贵族们,那目光中没有羡慕,没有向往,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的神情。
沈玉薇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他身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说了一句:“大师也来参加这种宴会?”那个年轻的喇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主动与他搭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静:“师父让我来的。说是要多与施主们结缘。”沈玉薇笑了笑:“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这些施主们私下里都在做些什么?”
年轻的喇嘛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施主不是来参加宴会的吧?”沈玉薇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带着那种从容的笑意:“哦?何以见得?”年轻的喇嘛没有回答她的反问,而是低声说了一句:“施主如果想了解逻些真正的样子,明日午时,可以到大昭寺门前来。我在那里等施主。”他说完,双手合十,朝沈玉薇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了主厅,消失在了廊柱的阴影中。
沈玉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的喇嘛消失的方向,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与旁边的贵族们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回到客栈之后,夜已经深了。阿沅已经睡下,若素却还没有睡,坐在桌边等她回来。沈玉薇推门进来,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在若素对面坐下,将宴会上遇到那个年轻喇嘛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若素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他能信吗?”
沈玉薇没有急着回答。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思索:“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分析了一下,觉得可信的理由有三个。”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他是主动找上我的。在那种场合下,一个喇嘛主动与一个陌生的汉人女子搭话,本身就是一件冒险的事情。如果他是贵族那边的人,想钓鱼,他完全可以派一个更不起眼的人来接近我,不需要亲自出面。”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约我在大昭寺门口见面。大昭寺是逻些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人流量大,而且在佛寺门前,就算有人想对我不利,也不敢公然在那种地方动手。他选这个地点,说明他考虑过我的安全。”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中带着一丝笃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眼神。我在津门混了那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骗子、奸商、歹人、善人。他们的眼神是不一样的。那个喇嘛的眼神,我看得很清楚。那里面有一种悲悯,一种对那些受苦之人的同情。那种眼神,装不出来。包括鬼见愁那次也不能算我走眼,只是他被利用了而已,不过我太着急没有好好权衡才险些酿成大错。”
若素听完她的分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她特有的冷静:“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我们刚刚在湘西栽过一次。阿依那一次,我们差点全军覆没。那个喇嘛有没有可能是第二个阿依?”
沈玉薇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点了点头,坦诚地回答:“有这个可能。但我们现在在逻些,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信息来源。碎片在布达拉宫里,我们连进去的办法都没有。这个喇嘛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如果不冒这个险,我们可能几个月都进不了布达拉宫。”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而且我有分寸。明天我去见他,但不会跟他透露任何关于碎片的信息。我先摸摸他的底细,确认他可信任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跟他深入合作。”若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松了口:“明天我暗中跟着你。如果发现不对,我会立刻出手。”沈玉薇看着她那副依然不放心的样子,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好。有你在我身后,我什么都不怕。”
若素没有说话,但她反握住了沈玉薇的手,握得很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为这个在陌生城市中的夜晚,添上了一丝温暖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