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到食堂时，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都是岁数差不多的孩子，正自顾自的埋头吃饭。

一个自小看到大的人，即便只是一个后脑也该在瞬间分辨出来，也许周牧进来后剪了头发，穿得也并非自己熟悉的衣服，牧长生心里这么想着，几乎要看清每张人脸也肯作罢。

在魏太行提醒下，牧长生用现金买了几份早餐，而后佯装着找座位，顺着过道一个个排查。

直到三人有目的地将整所有人都看了个遍，都没找到周牧，最后不得不将计就计，分开落座。

吃过早饭的学生们已经陆续在往外走，牧长生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周牧在他们进来前就已经吃完早饭离开。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就在他即将放弃转而实施第二个计划时，食堂入口进出交错间，那张如何都能一眼认出的侧脸，如撞进默片中的巨响，在嘈杂出激出唯一的鲜明色彩。

远远望去，那道颀长的身影，消瘦到清晰毕现，而镌刻在眉眼处的淡漠，因为沉默与独行，越发显得静默乖顺，只一眼，牧长生便觉得心如刀割。

他死死攥住餐盘，数次的深呼吸也遏制不住颤抖的手。

这是周牧来到这个学校的第十天。

每日高强度的训练将年轻鲜活的体力榨得所剩无几，完全被切断的通讯，将这里封闭成一座无人问津的牢笼，就连等待与期盼都只能在梦中进行。

盛夏烈日在头顶反复烧灼，食堂也是吵吵闹闹，周牧缀在人群最后，点了与以往同样的吃食，正当他想抬头找座时，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只手，曾重复出现在这些年的梦境当中。

自十四岁那年陷进沼泽，周牧所有感官都被牵引至这双手上。

它粗粝、宽大，或浅或深的疤痕交错，每望一眼，关于主人的生平与磋磨都被翻覆在眼前。

那些牧长生想要忘却的，并不以为意的一切，自落到看向他的那个少年眼里，就未有一日放下。

一个画地为牢，一个攀附在牢门外，试图伸以援手，将对方，也将自己带离这个牢宠。

周牧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张无比熟悉无比浓烈的眉眼，像是吸收了这世间所有的色彩，攥着比巨浪还要澎湃的汹涌，猩红炙热地注视着自己。

一瞬间，那些因不确信的等待而产生的酸楚齐齐涌向喉间。

委屈在眼中凝结，似在控诉对方怎么才来。

“跟我走。”

周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就像那些重复的梦境，随着寂静持续，眼前一切皆会消散。

他用力的点头，给出回应。

牧长生手中的茧划割在手腕处，这种清晰的触感，以一种梦境再也无法禁锢的能量，将重重迷障驱散。

餐盘落地发出巨响，他被拽着冲出食堂。

盛夏热浪将周遭一切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形状，周牧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唯有拉着他飞奔那道身影，在模糊扭曲的视野里清晰鲜明。

终于——

在讨厌的、格格不入的喧嚣之中，那个曾憧憬数年的那个人，如神明莅临般，带着他逃离这个看不见突破口的世界。

学校已经有反应过来的老师，追在他们身上。

负责断后的魏太行与小孩儿在牧长生行动之时，便抢了接待那人的门禁卡，他们紧跟在两人身后，直到校门口，闸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接着。”

魏太行将门禁卡用力抛来，牧长生稳稳接住，而后将闸机打开。

“快。”

一行四人顺利脱身。

电车扬长而去，不多时便驶离了众人视线。

被打劫后的值班老师脑中警铃大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门禁卡就要去追，在门岗附近等待多时的彬彬两兄弟见状立时跑上前去，一左一右将人架住，“别追了谢老师。”

另有围过来看热闹的同学，问道：“牧彬彬，他们这些人来干嘛的？”

“怎么弄得跟劫狱一样。”

谢老师左右看了一眼双胞胎兄弟，“那三个人你们认识？”

牧派派给谢老师拍背顺气道：“认识，那是我叔。”

*

“真刺激，好险就出不来了。”刚历经过‘劫狱风云’的安保小孩儿满脸兴奋道。

刚才抢门禁卡还与谢老师略交了手的魏太行跟着附和道：“还真别说，学校里那些人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再来几个说不定就得把我们给围了。”

牧长生将车开得飞快，方才将人带出来的那幕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险象环生，可在抓住周牧手腕时，对方脸上的表情，致使他将那个地方望作监狱，他真的害怕会有人跟来，然后将周牧从他身边抢走。

“牧老板，现在怎么说？”魏太行补充道：“已经够远了，我看了一路，没车追上来。”

不论他们说什么，牧长生一概听不进去，只一味看着前方，不觉间车已经开到海岸线附近。

直到胳膊被抓住，耳边传来久违的清冷声色，“已经离得很远了。”

呼吸突然变重，牧长生如梦初醒般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猩红的眼框蓄攒着的都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良久，他才找了个空地将车停好。

剧烈的心跳尚未平息，牧长生同后座两人说道：“你们先回肇城。”

魏太行问：“你这边没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等你们到了肇城，替我同你们老板说一声，让他别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