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微微抬着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斜斜扫过来,唇角带着一抹意气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眸子尽显倨傲,却不让人觉得自负。
“我东方朔这辈子认定了晏溪禾,现下退步并非害怕他晏游时,只是不想溪禾在晏游时和我之间为难而已。”
则灵眼神有片刻恍惚,她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不懂东方朔的坚持,更不懂明明有一条康庄大道,为什么东方朔要选择更难的一条路走。
倘若易地而处,她会和东方朔做出完全相反的决定。
她朝东方朔露出一个笑:“我知道了,那我先去找溪禾了。”
东方朔朝则灵拱拱手,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幕里。
则灵转身往溪禾的小院走,檐下的橘灯灯油逐渐烧尽,光线不如刚来时亮眼。昏暗的橘光照在檐下那个沉默的身影上,不知她是何时出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则灵打开院篱走了进去,停在溪禾三步外,轻声道:“溪禾?”
檐下的身影缓慢地转过头来,露出那双蒙了一层灰雾的猫儿眼,溪禾唇边微微扬起,双眼无神地落在虚空中:“则灵,你来了,进来坐坐吧。”
屋内摆放很少,除了必要的竹床、木柜和长桌外,其他装饰品都没有。
溪禾在屋内并不需要盲杖支撑,她对这里非常熟悉,走路灵活,完全看不出是个盲人。
则灵坐到溪禾对面,打量着她的神色。
只见溪禾双手捧着热茶,上腾的热气熏湿她的眉眼,那双发灰的瞳仁浮上一层水意,衬得她眉眼如江南烟雨里的山水。
她垂着眼,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眉间带着一丝愁绪。
则灵喝了口茶,品不出是什么茶叶,只觉得回味甘甜。她放下茶盏,不经意道:“方才我和东方师兄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溪禾指尖缩紧,手指圈住茶盏轻声回:“我眼盲,听觉比常人要灵敏一点。”
看来是全听见了,则灵又问:“那你是什么想法?”
溪禾眼帘扇动两下,唇角勉强向上提了两分:“他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我的想法也没有改变。哥哥说的对,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我只是个凡人,还是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凡人。”
则灵蹙眉不语,溪禾看起来只是有些孱弱,并不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更何况,晏游时和东方朔都是宗门内的佼佼者,要请兰药峰主出手帮溪禾诊治并非难事。
除非是溪禾的病,连医修大能谈从云的回春之术都没有办法医治。可一介凡人,怎么会患上这种古怪无法根治的病症?
溪禾对则灵的沉默没有任何意外之色,这些年来,每个听闻她活不过二十岁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吃惊不信的模样。
她面上没有一丝伤心之色,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在长桌上,丹唇微抿,“我只是个凡人,无法修行,寿数也没有多少年可活。我已经是哥哥的拖累,不能再用这孱弱之身去害了东方朔,他应该有更光明的未来。”
她说完这段话,慢慢低下头,双手攥住衣裙握紧,肩上的软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在脸颊边轻轻摇晃。
则灵不赞同:“你的话不对。”
“哪里...不对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不是你哥哥的拖累,你是他努力的目标。正因为有你在,你哥哥才会不停地努力修炼,想帮你治好病,给你更好的生活。”
溪禾满脸无措地抬起头,灰色的瞳孔里聚起泪意,她唇瓣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不是的……是我拖累了他……如果没有我……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则灵俯身握住溪禾颤抖的双肩,低下头凝视着她,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不是晏师兄的拖累,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溪禾素白的脸颊上滑落两滴泪珠,泪洗过后的眸子更加阴翳,她摇摇头,哽咽道:“大家都这样说。”
“那就是大家都说错了。”
则灵蹲在溪禾身边,握住她的手掌,轻声细语安慰她:“若我有一个像你这样惹人怜爱的妹妹,必定也会和晏师兄一样,努力修行给你最好的生活。只要能看见你好起来,对我笑一笑,我怎样都甘愿的。我想,晏师兄也是如此想的。你听信外人这些话,多伤晏师兄的心?”
“真的吗?”
“真的。”
溪禾舒了口气,神色慢慢平静下来。
则灵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溪禾,温声安慰,不过半刻钟,她就和溪禾完全熟稔起来,得知不少晏游时的旧事。
晏家只是小地方的修仙世家,在慕容、东方、祝邬等家族面前却完全不够看。
晏游时和晏溪禾是晏家这一任家主遗留在外的私生子,兄妹两人从小失去母亲,父族视他们二人为无物。两人流落在外,加上溪禾身体不好,生活孤苦贫困,直到晏游时拜入南离宗后情况才得到改善。
晏游时成为钟向阳的亲传弟子后,晏家便想将两人认祖归宗,被晏游时强硬地拒绝。他不放心溪禾一个人在外生活,更不放心她回晏家去,特意求了钟向阳破例把溪禾留在了宗内。
则灵突然想起来时那些在外面的外门弟子的讥讽之语,皱眉问道:“那些人天天来吗?”
溪禾摇摇头,“这几日才来的,都是些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不知我和哥哥的关系。”
则灵轻轻应了声,离开外舍时脚步停住,走到篱笆栏外施了一个追踪术。灵气幻化出来的小蝴蝶在地上来回嗅嗅,循着方才那几个外门弟子离开的方向飞去。
则灵慢悠悠跟在小蝴蝶身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为修行者欺负一个凡人弱女子,撞在她手里算这些人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