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领头的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退后让出道路。砺剑峰弟子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们回头看向不发一语的柴桐,等待他的吩咐。
柴桐脸色阴沉,目光略向北边,戒律堂那边到现在都没有表态,是顾忌叶含元,还是另有打算?他缓缓抬手示意弟子们退下,让出正中间的道路。
钟惜儿收回赤金令牌,回头冷冷看了一眼则灵,大步向前离开,层层叠叠的朱红罗裙骤然扬起,翻飞不绝。
则灵收回视线,转身对闻昌道了声谢:“闻长老,方才多谢您出手相助。”
闻昌见则灵面色发白,显然是被吓坏了,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
则灵捂住腹部,艰难地拖着脚步跟在钟惜儿和晏游时身后,余光瞥向跪在地上心如死灰的邬星宇——他正双目失神地盯着被废的右手,那柄不离身的剑摔在他身侧。
则灵收回视线,剑修的右手被废,再也拿不起剑了。
她望着前方钟惜儿带怒的背影,身上冷汗淋漓,腹部的伤口本就严重,再被刚刚的剑气震荡,伤势再度加重,手心甚至已经感受到了温热的黏腻。
则灵垂下头,腹部伤口处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弄,眼前渐渐发黑,脚步虚浮,险些站不稳。
则灵手掌用力按压腹部的伤口,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让她短暂清醒。她不能在这里露出一丝异样,至少要坚持到离开宗门大殿。
她抬起头,额角冷汗顺着脸颊滴落,浑身紧绷,凭着一股韧劲强撑着抬步。
短短几步路,对她而言却难如登天。
膝弯莫名传来刺痛,则灵本就强撑着,这一变故让她身形不稳,骤然摔落,胳膊突然被人握住,随即一股大力将她扶稳。
晏游时扶稳则灵,偏头看向左后方,那名砺剑峰弟子见他看来,连忙缩入人群。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则灵被汗水浸湿的后颈上,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方才那些剑气只有威压,并未伤到她,最多只是气血翻涌,她不该如此虚弱,更不该躲不开那弟子拙劣的偷袭。
则灵全靠晏游时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她不敢与他对视,视线紧紧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晏游时见她左手一直捂着腹部,空气中还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猜到了几分,一语未发,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则灵的肩侧,带着她往前走。
则灵整个人几乎被晏游时半拥在怀里,她顺着他的力道前行,被握住的手臂传来一股舒缓的纯净灵力,腹部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在此刻尽数消散。
她唇色苍白地抬头,眼前有些模糊,视线里只有晏游时半张清隽冷冽的下半张脸,薄唇微抿,神色沉静寡淡。见她看来,晏游时垂下眼,又迅速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离开宗门大殿后,晏游时松开她,脚步略微加快,行至她身侧。
则灵眼帘颤了颤,松开一直捂着腹部的左手,伤口红肿发烫,皮肉外翻,隐隐渗出浑浊的黄水。她拿出伤药敷上,没有感到丝毫痛楚,身体也渐渐恢复力气,足以支撑她走上朝阳峰。
三人刚登上朝阳峰,钟惜儿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则灵,眼底覆着一层戾气,抬手将赤金令牌掷向她。
则灵蹲下身捡起赤金令牌,走到钟惜儿面前递还,怯生生看着她:“师姐,对不起。”
钟惜儿上前一步,抬手攥住则灵的发尾,强迫她仰起头,红唇微启:“你给我安分一点,懂吗?”
见则灵点头,钟惜儿才松开手,指尖轻抚过则灵的脸颊,拍了拍她的脸,语气骤然变得轻柔:“你要记住钟家的大恩,你的性命是我爹保下来的,也只有我爹能护住你。
“则灵,师姐对你说过的那些难听的话,都是在教导你。你年纪尚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你要记住,我爹,还有我,绝不会害你。你是我的师妹,以后会和我更亲,咱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则灵懵懂地点头,顺着钟惜儿的话开口:“我们是亲人。”
钟惜儿这才露出笑意,轻柔地帮则灵整理颊边凌乱的发丝,拍去她肩上的灰尘。
“今天吓坏了吧?你放心,只要有师姐在,任何人都带不走你。你以后要乖乖听话,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我知道了,师姐。”
晏游时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掠过一丝讥诮。这么多年过去,钟惜儿的手段依旧未变,还是喜欢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他与钟惜儿对视一眼,气场交锋,两人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钟惜儿离开后,晏游时看着一脸失落的则灵,想起她那日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救下溪禾、耐心开解溪禾的事,终是忍不住开口。
“她的话,没必要听。”
“就算她今日不出现,叶峰主和谈峰主也不会让戒律堂带走你。”
则灵眼底满是迷茫与不解,愣愣道:“可师姐确实救了我,她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晏游时挑眉:“哪里有道理?”
则灵掰着手指逐条细数:“从我上峰起,师姐就处处照顾我,还帮我和邬丝梦调解矛盾,我想要的,她都会帮我办到,她确实把我当成亲妹妹在照顾。虽然我们之前有过摩擦,但师姐都是在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教我如何修行。我真的很感激她。”
“我也确实给师姐添了许多麻烦,她偶尔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
晏游时:“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则灵不懂晏游时的意思,疑惑抬眼,声音带着无措:“大师兄,您在说什么?”
晏游时细细打量则灵的神情,她眼底满是困惑,甚至因着急泛起水光。他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伪装,她是真的觉得钟惜儿说的话都是对的,都是为她好。
他审视着她,从初次相遇到她与邬丝梦的两次冲突,不得不承认,他因初见时则灵对邬丝梦说的那番话,对她产生了偏见。主观认定她并非单纯的姑娘,所以则灵来到朝阳峰后,他便一直防备着她,认为她展现的乖巧与温和全是伪装。
认定她的笑容、话语,全是假意;认定她别有用心。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算他看走眼,这真是个傻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