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毛毛看着喝饱了奶，正在孙继扬怀里扑腾的孙涵清，问道：“我能抱抱她吗？”

于毛毛从没和小婴儿接触过，已经眼馋半天了。他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小丫头，长得很可爱，白白胖胖，小腿粗壮得像个小肘子——

她被孙继扬养得蛮好的。

孙继扬掏心掏肺的剖白换来一阵彩虹屁，正不想搭理于毛毛，于是把孩子横放在他怀里，起身去了院子。

院里的是石盆中泡着些衣服，孙继扬蹲在旁边开始洗衣服。

于毛毛见状也跟了出去，他抱着孩子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看着孙继扬洗衣服。

离得近了这才看清，原来盆里泡着的都是尿布，孙继扬洗得很熟练。

于毛毛有些惊讶，之前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连扫帚都没见孙继扬拿过，更不用说干这些洗污秽尿布的活儿，生活真的能把一个人磨砺得锐气全无。

低头逗了一会儿孙涵清，他突然想起桌子上的字典和写满字的稿纸，抬起头问道：“你怎么起的名字？是翻的字典吗？”

孙继扬：“嗯。”

于毛毛：“翻了一晚上吗？”

“……”

孙继扬没接话，又过了半晌，他缓缓问道：“你哪天开学？”

“九月五号报道，但离得太远了，我四号早上就得出发。”

“你怎么去？”

“坐火车去！”于毛毛从没坐过火车，提起来还有些兴奋，“中午十一点多的火车，要坐十二个小时。”

孙继扬心里一合计，那得大半夜才到站，他拧着眉头：“那你四号晚上在哪睡？”

于毛毛无所谓地说：“可以火车站睡一宿，反正现在天气还不太冷。”

孙继扬：“……”

朴实雷人的做法，可放在于毛毛身上又很合理。

“我奶还给我做了新被褥，已经打包装好了。”于毛毛靠在藤椅的椅背上，拿起一旁的蒲扇扇风，有些恣意地说：“用的是今年的新棉花，抱着可软和了。”

看他一脸美滋滋的模样，孙继扬也不禁勾起了嘴角。

“我奶也给你做了一套，想让你带……”于毛毛话没说完便噤了声。他本要说想让你带去大学宿舍用，可又有点像撕他的伤口。

孙继扬晾衣服的手一顿，回身淡淡地笑了：“那两套新被褥，只能都便宜你了。”

学生宿舍上下床用的被褥，他又不上学，自然是再也用不上了。

“等你再去我家，就让你睡！谁也不占你的！”孙继扬还没伤心，但于毛毛却难受地又有些想哭了，他使劲绷着嘴唇，努力压制着喉头的哽咽，“我奶还给你留了很多好吃的，都不舍得给我吃，一直在等你去家里呢。”

“等你吃炸肉丸儿，等你吃山杏儿，等你吃手指猕猴桃，你可要赶紧去家里玩，不要等到放坏了！”

想起那位足不出户的老太太，孙继扬心中不免唏嘘。

她哪里是在等他去吃东西，不过是知道他家道中落遭逢巨变，想要开导安慰他罢了。

下午四点多，于毛毛要坐公交车回村了。

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孙继扬没办法送他去公交站，他抱着孙涵清，在家门口和于毛毛道别。

于毛毛背着旧书包走出去了二十米，突然转过身，高声道别：“再见，孙继扬。”说完也不回身，就倒退着往前走。

孙继扬挥挥手，看着于毛毛期待的眼神，回道：“再见，于卯。”

听到想听的，于毛毛嘴巴大大地咧开，伸直胳膊挥了挥手，蹦跳着跑走了。

孙继扬抱着孙涵清，遥遥望着于毛毛远去的背影，浑身的劲儿一瞬间泄去大半。

他今天说了很多话，想让于毛毛认清现状远离他。但有些更加现实、更加剜肉剔骨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孙继扬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要我如何开口呢？你马上就会成为一名重点大学的学生，而我的学业和前途，都停止在这一步了。

我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拉越开，会离得越来越远。

你的学识、世面、见识、社会地位将会远远超过我。终有一天，在世俗意义上，我会配不上你。

我无比恐惧着那一天，却只能绝望被动地等待着那一天。

原本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由我来结束这段感情。既然现在还没办法接受，那就给我们彼此一段时间，慢慢地接受这个过程。

我想做吹起你的风，不愿成为困住你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