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人，哪怕房子内部简单，外面也会装潢得尽量体面些。可这间屋子明显连半点体面的余地都没有了，混着稻草的土泥墙上攀着大片的蛛网和灰尘，处处都破烂腌臜，泛着油腻和久不通风发酵出的腐浊气。看得出，就算在这个经济水平并不高的小镇，这家也属于很贫困的那一类。

他俩在这里探头探脑，就有个黑且壮实的女人过来，警惕地打量他俩，“你们是干甚的？”

施予非，“我们是……”她想想刚才大娘的话，试探着改口，“我们是来娣的朋友，她托我们来看看她娘。您是？”

那女人打量着施予非和颜肖身上的穿着，眼神中精光一闪，“来娣……能有你俩这样的朋友？我就说那小妮子，细看还不孬，出去果然是挣了大钱了！我是她小姨呐！这小妮子主意倒大，高中都没毕业，屁股一拍，跑了！那短命的爹也死了，这个疯妈可不就得我照看着！哎呀这些年给我累得啊，被拖累的连打工都出不去，一天只能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我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眼见着这自称小姨的人抱怨个没完，施予非心下了然，摸出沓现金，微笑着塞进她手里，“小姨辛苦了，来娣心里都挂念着呢，就是实在抽不开身，不然也不会让我俩千里迢迢跑来。您看能让我俩进门看看阿姨吗？”

小姨收了钱，果然也收了抱怨。一边掏钥匙，一边絮絮叨叨，“看没问题，但先说好，她埋汰得很，里面也不知造成什么样子了，我收拾都收拾不及。你也别怪我，我也忙啊！能照看着给口饭吃都不错了。这要不是我亲姐，我才不费这个功夫……”

木门吱呀而开，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看着这遍地的垃圾污物，颜肖还是有些难以下脚。

小姨倒是没想那么多，轻车熟路踏过满地狼藉，直奔屋角，“姐！哎呀这饭你怎么还没吃完，都馊了……好了别躲了，来娣的朋友，来看你嘞！”

他俩这才看清，角落里躲着个黑色的蜷缩的人影，旁边还有个破烂肮脏的近乎狗碗的铁盆，盛着小半碗变质的饭菜，上面还进进出出忙活着不少苍蝇。

这么热的天，她还裹着件厚厚的衣服，裸露的皮肤上是层层的污垢。可能是被开门声吓着了，她本来害怕地瑟缩在墙角，一听见“来娣”这两个字，眼睛却突然亮得惊人，“来娣……来娣？俺来娣？你们见过俺来娣？”

她支起身子，几乎要扑过来，小姨赶紧去拦，“哎呀你急啥！我还能骗你不成？来娣现在可出息啦！这俩都是来娣的朋友，大老板！专门来看你的。”

“俺来娣……让她走！快走！再别回来……”来娣妈妈突然又止住了脚步，重新缩回墙角，弓着身子又哭又笑地嘟哝，疯疯癫癫说着什么“来娣你快跑”、“那可是恁爹”之类颠三倒四逻辑混乱的话。

小姨耸耸肩，司空见惯的样子，顺脚把那铁盆踢到一边，“你看，就这样，疯得没边儿了，来娣走之后不久就疯了……唉，也没什么办法。”

施予非的目光却被里屋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过去。那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女孩瞅着只有十三四岁，黑瘦，微微有些佝偻，穿着宽大朴素的校服，和如今甜美的施心瑶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但细细瞧去，相貌隐隐有几分相似。施予非指着那张照片向小姨确认，“这是……来娣？”

“对啊，”小姨点头，“唉，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这小妮子长成什么样子了。细看看还是挺好看的，也就是家里穷耽误了孩子。不过她跑了也挺好，跑之前就有说法，她那个酒鬼爸，要把她卖了换彩礼哩……”

这个看起来粗俗市侩的女人，脸上写满了货真价实的忧虑。

“她现在和照片里确实差别很大，我都有点不敢认了。”施予非和颜肖对视一眼，“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把阿姨接到帝都，然后找个条件好的疗养院。有专业的医疗，也许会有好转的可能。”施予非补充了一句，“来娣也是这么希望的。”

小姨点点头。她倒也不担心来娣妈妈被拐走，毕竟谁拐这么一个年纪大把、神志不清的疯女人做什么呢？

“还是麻烦您一趟，”施予非说，“麻烦您陪着阿姨去趟京都，来娣忙，抽不开身，有些手续可能还得您办。您就当是玩一趟，我按一天一千给您结费用。”

小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感情好。”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拉来娣娘，“姐，起来了，来娣要带你去过好日子啦！”

来娣娘猝不及防，本能地向后躲避。挣扎间，怀里掉出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小姨没注意，拉着来娣娘就要进屋收拾东西。来娣娘赖着身子、伸着手去够地上的亮晶晶，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哀鸣起来。

施予非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个小玻璃瓶，十几年前非常流行的小女孩的玩意儿，里面一般会装些彩色沙子或者干花干草之类的，这个瓶子里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