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夜晚吃完饭，光邀请亮回家去住，亮答应了。

两个人走到银座的地铁站台时，一路上都在争吵不休。

“我不如你们了解又怎么样？谁规定下好棋就得先了解一切？”光边走进地铁站，边叫道。

“小的时候或许可以，但是长大了就不可以了，尤其我们代表的是日本队！”亮和光一起下楼梯时说。

“你喜欢自己看书学习，我就觉得直接问懂的人比较快，还可以多联络沟通，和大家交朋友！”光大声。

“说什么交朋友，你少为你的懒惰找借口了！”亮更大声。

“你说我懒，可我比你先拿到头衔了！”光摇着拳头，这时两人走到了人来人往的站台上。

亮被激怒了：“我也会马上拿到头衔的！”

两个人在站台上一吵起来就是旁若无人的，日本的上班族们都看了他们一眼，看到他们年纪小，只道是青少年吵架。

直到走进车厢了，而日本地铁又是一贯安静的，光和亮这才停止了吵架。

地铁呼啸起来，在人群里，亮又用一只手扶着扶手，望着车窗外流逝的夜景。光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寂寞的姿势。

——塔矢亮，有我和佐为在你身边，你还觉得寂寞吗？

——你那双专注的眼睛，从佐为身上转移到我身上了吗？

光毫不掩饰地侧着头看亮。亮察觉到了光的视线，又转过头来看他。

这么多年来，这不是两个人第一次笔直地对视，平时在棋院里擦肩而过时，在棋盘前时，在重大比赛之前……

从小到大，看着亮的眼睛，光都感觉浑身着了火似的，又热，又有点痛。

“哼，你这家伙，亏我和佐为还买了礼物给你。”光嘟囔道。

“礼物？”亮看着光，这时候语气友善了点。

两人对视着，有两秒的停顿。

这一瞬间，他们都想起了亮在小樽写的给过去的光的明信片。光买了那张雪山日落的明信片，却始终没写下一句话。

“我回去给你。”光说。

***

两人回到家时，佐为还没回来。估计佐为还在帝国酒店跟国外的棋士们对局呢。

“藤原老师经常邀请我，最近我住在你们家客房好多次了。”亮承认，“我放了一些和服在你们家。”

光和亮一起走进古色古香的客房里，果然看到衣柜里挂着好几件亮的西装与和服，周围多了一些属于亮的东西，整洁，名贵，摆得一丝不苟。

光爽快地说：“没问题，你多来玩。”光补充一句，“只要你别跟我吵，让佐为看笑话。”

“我没有主动跟你吵过！是你太令人生气了！”亮拔高了音调。

“是你无理取闹！”光说。

“连藤原老师这样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都比你要了解！”亮又搬出佐为，“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天天都在依赖着藤原老师，这样你就能偷懒了是吧！”

没想到亮这么清楚，光顿时脸红了。

“我……我知道了！我会多了解，多向你和佐为请教国际上的事情的，可以了吧？”光鼓起脸，妥协道。

其实经过采访这件事，光吸取了教训，以后多关注国际上的新闻，不要一问三不知的。

***

两人吵完后，光给亮倒了一杯茶。他们家的客房里并没有正式的床，而是榻榻米，在竹席上铺一层厚厚的被褥就睡觉。

榻榻米前面有一张茶几，此刻两个少年就盘腿坐在茶几前。

客房里一灯如豆，窗外又下起了绵绵细雪。风吹起门框里的玻璃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面写着“平安”的和纸在风中摇曳，这是亮亲手做的。

光从背包里拿出佐为买的装玻璃球的盒子，还有雪山日落的明信片。

“这是佐为给你的，还有明信片，我买了，但我还想不到要写什么，之后写了再给你，可以吗？”光小心地把盒子递给亮。

亮接过盒子，拿出了佐为送的玻璃球，球里雪花飘扬，映着小小的山峦的古画，充满了脆弱的美丽，如同一段被尘封的童话。

亮沉默注视，眼神里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孩子般的表情。

光看到亮那样小心翼翼地托着玻璃球，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意识到，自己把那个球交给亮的时候，连带着……也把自己交出去了。

那一刻，光觉得其实交到亮手里的玻璃球，是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心。光那颗从童年时就开始追赶着塔矢亮的，外表强大而不服输，其实充满期盼的心。

“对了，还有一个小的给你的礼物。”光掏出钱夹，从钱夹里面拿出他用新泻和纸折的千纸鹤，递给亮，“给你当书签用。”

亮意外地接过，看着千纸鹤，“这是你折的？”

光不好意思道：“是啊，不太精致，给你当书签应该可以吧。”

亮轻轻抚过纸鹤的翅膀，像是怕弄皱了。内心也柔软起来，亮沉默了一秒，才低声道：“我会用的。”

“塔矢，你喜欢我们送你礼物吗？”光看着亮，笑了笑。

亮第一时间在想：当然。

亮选择了诚实，轻轻点头：“嗯，非常感谢你们。”

亮印象中会给他送礼物的人，是市合小姐。亮没有收到过很多同龄人的礼物，后来，是光经常给他买东西，给亮送拉面、零食、土特产什么的。

当然，后来给亮买礼物的人，又多了佐为。

和喜欢送食品的光不同，佐为喜欢送给亮一些孩子气的小东西、小玩具什么的，一度让亮觉得佐为真不愧是“师长”，做的事情都跟父亲和老师差不多。

——在佐为眼里，自己难道和光一样，永远定格成十二岁时那个初见时的小孩模样了吗？

亮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也有点不安，毕竟他现在是大人了（当然，亮这种不安没有光那么强烈）。

亮也爱亲手做礼物回赠给光和佐为，偶尔会送些巧克力。抛开竞技方面的追逐不谈，或许在亮心中，光和佐为就是那样的存在——清新、温馨，充满了童年的回忆，就像巧克力糖果一样。

亮把玻璃球与和纸千纸鹤都珍惜地收了起来，看向光，眼神澄澈，“我等着你的明信片。”

光想说：“你还是别等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好”，就在这时，亮说：“进藤，我想和你和藤原老师商量一件事。”

“哦？”看到亮这么认真，光也连忙端正了神色。

“打富士通杯棋赛的这段时间里，我想住在你们家，可以吗？”亮很郑重地问。

“当然可以，刚刚我不是说了吗。”光说，“不过，你为什么不回家？你父母亲难得回日本耶！”

亮沉默。光有点搞不懂亮，但是一瞬间，仿佛有电流通过，光试探道：“塔矢，你是不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你父亲？”

“嗯，父亲现在是我们所有日本选手的对手。”亮低声，眼睛看着地面。

光抿了一下嘴唇，这个时候光的心情挺复杂的，亮只会更复杂吧。

光叹口气：“我懂了。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建议，你要不多和佐为聊聊天吧。”

亮点点头：“我会的。”

***

就在这时，听到了电脑上发来邮件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