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苦涩,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声音变得很淡,像清晨的一缕雾一样,不需要风吹,阳光刚射来便散了:“帮我拿个拖把。”
闻炀动都没动,堵在他前面,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季苍兰肩膀因为没力颓然地垂下,被他拒绝也没有放弃想法,扶着墙壁从闻炀和他的间隙中怼了出去。
“去哪儿?”闻炀冷不丁握住他的手腕,下意识圈了下拇指和食指,垂眼快速地扫了一下,不易察觉地皱了眉。
好像又瘦了,这段时间季苍兰就没好好吃过饭,肚子里的孩子却要不断吸取母体的营养来维持自体生长。
季苍兰回答的很简单,就三个字:“拿拖把。”
闻炀闻言更不会动,听到他淡声说:“松手。”
纤细的手腕随之垂落。
闻炀站在单间里,听到隔壁有悉簌声短暂地响了几秒,季苍兰又拖着步子进来。
也没有看他,兀自握着拖把要去把地上收拾干净。
“你简直就是——”
闻炀一把把他手上的拖把抢了过来,使劲往地上一怼,咬着牙一点点把地上的呕吐物清理干净,偏过脸露出虎牙一笑,问:“我他妈上辈子是不是把你家银行抢了?”
季苍兰不吭声,很短暂地楞了几秒,走出去洗脸洗身上沾到呕吐物的衣服。
闻炀怕他一会儿有要动,把拖把洗了又甩开,完璧归工作间。
这才看到他胯骨抵在洗手盆上,低头搓着衣角,很快有啜泣声响起来。
闻炀想也没想,当即走到厕所最后一间,把门推开,一路开到第一间,确认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后,才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低声问:“怎么哭了?”
“好奇怪……”季苍兰把眼睛埋进他肩膀里,很小很轻微的呜咽声响起来:“我像个怪物一样……好恶心……”
闻炀堵在心口的气也消了,放在腰间的手摩挲着,圈的更紧,单手轻拍在他脊背上,弓垂了脖颈,轻吻落在发丝上:“不奇怪,你怎么会恶心?”
说完,闻炀又想到自己其实很多次为了气他,故意说的那些恶劣十足的话,哑了嗓音:“对不起,baby,之前都是我口不择言。”
季苍兰就连哭的时候都很克制,单薄的脊背极轻微地颤抖着,是真的没力气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闻炀心口,但也没有多重。从他的视线看下去,就能顺着纤细的脖颈,窥视到衣领深处因为用力压小哭喘而薄红的白皮肤,顺延着龙骨下去,是贴了内裤边缘,肉感的臀。
闻炀很快地移开了视线,喉结上下一滑,继续抱着他。
但季苍兰在冗长的沉默后,忽然吐了三个字,闻炀胸口的衣料湿得更深,心跳跟着悸动了一下。
环抱的姿势顺势改变,托着他的臀肉,一把把人抱上了洗手盆。季苍兰哭得很伤心,甚至没有像之前一样反抗,长而细的两条腿软绵绵地垂落在边缘,闻炀挤了进去,继续抱着他:“不要道歉,你其实什么都没做错。”
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季苍兰会对他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他们所有的事情中,季苍兰承受的压力要比他大得多得多。
闻炀单手捧出他的脸颊,擦掉季苍兰眼角的水珠。
更何况……
“我有罪,”闻炀沙着嗓音跟他说:“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我杀过人,也触犯了法律,你必须抓住我。”
季苍兰似乎是觉得被看到痛哭的样子很丢脸,单手捂着眼睛,就听到他继续说:“但是,法律也有网开一面,死刑犯也有机会改造挽回。”
“苍兰。”
闻炀又叫了他一声,低又沉地说:“我知道我罪恶滔天,无恶不作,谎话连篇,跋扈恣睢,什么罪大恶极的词用在我身上都不为过,这辈子都洗不完身上沾的血,也没有那么多的同理心去为其他人考虑,我之后也不能改得彻底。”
“我就是这么一个坏透了的人,烂到骨头里的人。”
季苍兰下意识抬眸,一双漆黑水润的眼瞳和他深绿的眼睛对视,耳边是鼓动着的心跳声。
在纯澈的视线中,闻炀拿了把刀,一遍又一遍将全身的皮肤一点点剥开,把里面黑到血液里的颜色露给他看。
“那个罪不容诛的Elie已经死了,全世界都看到他死了,他过去的那些生意对象,组织下属,佣人侍从,司法机关,全都看着他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被季苍兰起了名字的,没有过任何污点,也没有犯过罪的闻炀,我知道你不会反悔答应和我在一次。但是baby——”
“你可不可以再给闻炀一次机会?”
洗手间很安静,只有隐隐的抽泣和呼吸声。
季苍兰没有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他说:“可不可以请闻炀不要看《成语大全》了?”
闻炀极快地笑出了声,直接把他捂在眼睛上的手拿下来。
季苍兰主动低了头,坐在大理石的台子上,和他接吻。
但即便是经过这样一顿略显仓促的午饭,季苍兰要搬回去的想法还是蠢蠢欲动。
闻炀单手把睡熟的季涵抱在怀里,绕到驾驶位把门打开,手里拿着车钥匙按了熄火。直接把钥匙放进口袋,不给他任何机会。
季苍兰先看了眼他怀里的季涵,声音放轻,笑着问他:“干什么?”
闻炀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靠得更近,问:“你又想去哪里?”
他这么问倒也不是无来由得,季苍兰靠坐在车椅上,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偏下的位置,悬踩在油门上的脚还没有彻底送掉,完全没有要下车的样子。
季苍兰抬手在他抱着季涵的右手上摸了一下,触之就离,带着股试好的意思在里面,仰起头看他:“我要回家拿个东西。”
“家不就在这里,”闻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季苍兰伸出食指勾了勾,他顺从地躬身凑到脸前,但嘴里说着“叫狗呢你”,季苍兰笑着把微凉的掌心揽在闻炀脖子上,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快速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说:“我很快就回来,真的。”
闻炀撇撇嘴,丝毫没有松动,跟他说:“我把他放回去,你在这里等着我,我跟你一起去。”
他轻拍了两下季涵的小屁股,垂耷在他手臂上的小短腿勉为其难地晃动了两下,很快又陷入昏睡。
“那你快一点,”季苍兰妥协了,很罕见地用手臂环抱着闻炀,磨磨蹭蹭地在他怀里温存了一会儿,很不舍的样子。
闻炀等他抱够了,才快步抱着呱呱进了大门。
季苍兰等他进去后偷偷笑了一声,微微拳起的手心摊开,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闻炀的动作很快,刚进门就几步迈上二楼,把季涵放到他的宇宙飞船造型的小床里,正要下楼,就从窗口听到一阵汽车启动,熟悉的轰鸣,他脸色当即一变,反应过来后手在原先放着钥匙的口袋里摸了一下。
口袋是空的。
闻炀觉得,季苍兰在他这里的信誉值已经掉到了100分——负的。
季苍兰怕他追上来的速度太快,把车盘调到了第二档的弹射速度,走了小道飞驰前行。
从闻炀现在住的地方到他原先的小家,要半小时的车程,季苍兰踩着第28分钟的尾巴,到了六楼。
两边都是他的房子,之前一次和闻炀见面的时候,季苍兰一直在右边那栋专门收拾出来的房子里等着。
左边的那套才是他平时和季涵生活的地方。
这次季苍兰拿钥匙开了左边的门。
房子不是很大,只有一室一厅,但布置的很温馨,墙面上贴满了各种启蒙贴画,桌上还摆放着走之前没来得及收拾掉的水杯,一起额都像是他离开前的模样,丝毫没有变化。
但季苍兰却没有直接走进去,开门后先看了眼地上落的灰尘,没有鞋印,也没有进入过的痕迹。
他知道闻炀来搜过他的房子,但并不确定闻炀是否知道左边这户也是季苍兰的家。
季苍兰没有什么还需要瞒着闻炀的秘密,他只是想确认闻炀有没有看到一个并不怎么不需要他知道的文件。
如果闻炀还没看,他就立刻处理掉,如果闻炀看了……
季苍兰有点紧张,不敢去想第二种结果,缓步朝卧室的方向走去,但脚步却在进门前的一面贴了石砖画的墙前停下。目光锁定在一个位置上,季苍兰蹲下身把石砖画中隐藏的一块真正的砖头挪开。
里面有一个半拳大的空隙,中央放着一个SD存储卡。
在即将拿出SD卡的时候,季苍兰很短暂地顿了一秒,眉心有点僵硬。他记得很清楚,走之前这张SD卡的芯片是朝上的,现在却朝下了。
没合上的铁门外靠近了脚步声。
门是方才季苍兰给闻炀留的,知道他肯定会追过来。
闻炀的脚步停在门外,侧身抱臂,依靠在门框之间,视线没有落到他的背影上,笑了一声,开口:“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在和我撒娇。”
“是有一点,”季苍兰边说着话,边回身,淡笑了一下:“你看了吗?”
他指尖捏着指甲盖大的存储卡,问。
闻炀缓步进了门,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伸出食指朝季苍兰勾了勾,跟刚才季苍兰对他做的动作如出一辙。
季苍兰没拒绝,靠了过去,在要坐下的时候手腕被握住,闻炀的手很热,圈着他有些凉的手腕,让季苍兰也慢慢热了起来。
他跨坐到闻炀腿上,和他面对面,这样暧昧的姿势下,腰杆还是挺得很直,多年的职业习惯已经深入一举一动中。
“我看了6月13号那天的。”闻炀等他坐下后,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上他后腰,按了下季苍兰的腰,让他软下来,离自己更近,问:“有这么不想让我看吗?”
季苍兰像只软趴趴的大型玩偶,挂靠在他身上,似乎是有点累。
刚才在饭店的时候哭过之后,眼眶泛酸,一直忍着困意,在此刻翻涌上来。
手里的SD卡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季苍兰没什么力气地说:“没什么,只是那时候我说了一些不是很好的话,本来想处理掉的,但是又有季涵在我肚子里时的成长变化,就没舍得扔。”
闻炀想到视频里很频繁出现过的几个字眼,短暂地沉默后,才说:“你应该让我看的。”
季苍兰不是很愿意的样子,小声说不要。
…………………………
季苍兰体力不支,做到一半的时候就瞌睡地不行,眼皮一耷一耷地,最终睡了过去。
…………………………
闻炀从桌上拿了季苍兰的电脑,又找到一个SD卡的插入器,连了上去。
电脑有密码,但很好猜,季苍兰设置密码的习惯很多年都一样——wscgnji,其实这些乱序的字母没有任何意义,但在键盘上可以连成一个很大的“W”,仅此而已。
SD卡很快被读取出来,点开主文件夹,跳出一个个按照时间命名,依次排序的副文件夹。
时间跨度不长,只有六个月的时间,从季苍兰决定留下季涵的那一天开始计起,间隔固定,每一周会有几个时长五分钟的视频。
里面是季苍兰对着摄像的自言自语。
他没有多少朋友,也没有任何亲人,当那些存在心底的话难以自我消化的时候,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冰冷的镜头他所有的痛苦。
闻炀方才说他只看了6月13是假的,他坐在电脑前,想到这里,有些失神地笑了一下,发现自己又没跟季苍兰说实话。
里面一共36个文件夹,在闻炀发现这张SD卡的当天就已经看完了前35个文件夹里的内容。
剩下的那一个,是季苍兰最后一次录视频,不过只有两支视频。
别的日期里都有至少三条视频来记录,但最后一天很意外地只有两支。
第一次看的时候,闻炀没有勇气点开,现在有季苍兰熟睡时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好像有了勇气,点开了第一个排序的视频。
“今天是——”季苍兰的脸出现在视频里,看上去眉眼要更锐利一些,也更加年轻,毕竟是五年前的他了。不过或许是怀孕的原因,季苍兰脸色很苍白,眼窝要比现在更深,消瘦很多。
他有些费力地伸长脖子,看了眼一旁的日历,回过头来继续对镜头说话:“2月13号,距离过年还有七天。”
他喘息声有点大,坐在椅子上不适地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镜头里能看到一晃而过的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