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呈景吓得一动不敢动，他泪眼汪汪地看着贺烊舟，希望他能帮帮自己。
“让大公公再等等吧。”贺烊舟扬声道。
外面的人回了个是，便离开了。
“多谢你们了。”谢呈景从地上爬起来，用袍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你们快走吧。”
“如何谢？”薛忱问。
谢呈景嘴角抽了抽，感觉这个人好放肆，居然还主动问他要赏赐，实在是不要脸极了，但他如今有求于人，实在无法，只好问，“你想要什么？”
谢呈景忐忑不安地瞄着他。
他怕薛忱张口就是不得了的大赏，比如说要高官厚禄、房屋田宅……
他真不是不想给，只是这些他都没权力给。
“他。”薛忱看向贺烊舟。
“我？”贺烊舟指了指自己，眨眼。
“齐公公马上准备带我们去见崔相，你想办法把他带走。”谢呈景有把柄在他们手上，一定不会对贺烊舟怎么样。
至少和深不可测的南垣掌权人崔汲比，这个套着皇帝壳子的谢呈景还是比较好拿捏的。
马上就要到酉时了，他自己一个人去见崔汲就好。
谢呈景紧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好说，好说。”
贺烊舟想到原因，不免感激地看向薛忱。
门外再次传来声音：“爷儿，该出发了。”
-
贺烊舟和薛忱跟着齐德汝出了宫院，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小太监。
“待会儿见到崔相，必须全程低着头，绝对不要抬头去看，那是对我们崔相的大不敬。”齐德汝对着两人嘱咐道。
“崔相喜净，切莫让灰尘这些脏物沾染了衣袍。”
“崔相问话就答，切记不可多嘴。”
见没人回应，齐德汝转身，浑浊的眼珠子黏在贺烊舟和薛忱身上，“爷儿可记下了？”
薛忱微微颔首。
齐德汝顿住了脚步，还是看着他们。
空气安静了一下。
“……记下了。”贺烊舟回他。
齐德汝这才继续走，嘴上依然碎碎念，给他们讲着规矩。
贺烊舟听得头都大了，目光扫到前面拐角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来，最前面的俨然就是刚才在澡堂哭唧唧的谢呈景，他此刻面上很威风，满面春风的往这边走。
齐德汝看到他后愣了一下，而后面不改色地朝谢呈景行礼，“陛下万安，这是要往哪处去呀？”
“寡人…四处逛逛。”谢呈景笑嘻嘻道。
“崔相可是让您在寝宫好好待着的，跑出来了奴才倒是不知该如何与崔相交代了。”齐德汝眼神晦暗，闪过一丝不悦。
谢呈景打哈哈道，“寝宫太闷了，寡人出来透透气，你和崔相说一下，他应该会理解。”
齐德汝一动不动地看着谢呈景，第一次见他呛自己。
“唉，这两个人是？”谢呈景无视齐德汝无声的威胁，装作第一次见贺烊舟和薛忱，好奇地问。
贺烊舟不禁感叹谢呈景是真能演。
“呃…这二位是西乐给陛下送来的郎儿，崔相怕他们不安分，命奴才带过去先给他瞧瞧。”齐德汝不耐地解释完，催促道，“陛下还请速速回宫吧。”
谢呈景不听齐德汝的话，凑近贺烊舟的脸，细细观察着他，嘴上发出一声声感叹。
只见谢呈景观察完了贺烊舟的脸，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哇，寡人从来没见过此等美人呢…”
贺烊舟：“……”
你别太夸张了。
谢呈景的手沿着贺烊舟的手臂渐渐往下，直到贺烊舟的手腕才停，下一秒，贺烊舟的手被谢呈景抓住了。
贺烊舟：“？”
薛忱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这个郎儿寡人看了甚是喜欢，带回寝宫你不介意吧？”谢呈景根本没想经过齐德汝的同意，拽着贺烊舟就想走。
齐德汝脸色变了变，忙阻止他，“陛下，这是崔相要的人。”
“崔相不就是为了替寡人看看人吗？”谢呈景反问他，“现在寡人看中了这个郎儿，想必崔相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谢呈景难得这么硬气，齐德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
谢呈景指着薛忱，“诺，那儿不是还一个吗，把他带过去就好了，崔相肯定会喜欢他。”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
没等齐德汝应允，贺烊舟就被谢呈景拽着离开了，他最后和薛忱对视了一眼，蠕动了一下唇，让他小心点。
-
“陛下，你可以放开了。”贺烊舟挣脱开谢呈景的手，拍了拍。
这小孩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没想到手劲还挺大。
身后跟着人，谢呈景不好说什么，撇撇嘴带着贺烊舟往寝宫的方向走。
一路上两人都无言。
他们刚才当着齐德汝的面说要把贺烊舟带回寝宫，现在只能先去谢呈景的寝宫待一会儿。
一推开寝宫门，谢呈景就把宫女太监们全都拦在外面，“没有寡人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陛下，大公公让奴才寸步不离地看着您的。”小太监慌忙道。
“寡人问你，”谢呈景瞪他，“寡人和大公公，谁大？”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您大。”
“既然寡人大，那寡人说的话也比他大，你听寡人的就行了。”谢呈景牛气哄哄说完，而后猛地关上门。
谢呈景长舒了口气，神手拍了拍胸脯。
贺烊舟看着他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有些好笑。
“看什么看？”谢呈景有些尴尬。
里子面子全丢完了，现在有两个郎儿知道他地位低下。
简直就是耻辱。
耻辱啊！！！
贺烊舟抿了抿唇。
谢呈景不顾有外人在，把鞋子一脱，跳到榻上去，摊在上面，长长叹了口气。
贺烊舟粗略看了看寝宫，心中不免有些动容。
皇帝的寝宫，竟然简陋成这样。
木墙泛着旧，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很严重，谢呈景的床还掉漆了，黄色的被子也都被洗得发白。
看着像是用了四五十年一样。
很难想象一个皇帝居然混成这样。
“是不是感觉寡人很可怜啊。”谢呈景知道贺烊舟注意到了这些，语气低了下去。
贺烊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其实寡人很幸福了。”谢呈景鼻子发酸，“至少有容身之处，在外他们也很给寡人面子，你看寡人的龙袍。”
贺烊舟看着他举起手。
“寡人在外面可是光鲜亮丽的。”
“这龙袍可是昨日内务府刚定做出来的。”
他的声音安静了下去。
贺烊舟垂眸，心里很复杂。
“和百姓比起来，寡人真的太幸福了。”
“这两个月打仗，民不聊生，虽是打胜了，可国家也越打越穷，遍地都是流民，寡人却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担忧的竟然是这个。
“你是皇帝。”贺烊舟提醒他。
“皇帝又如何，寡人今年一十四岁，刚登基时还是一个毛头小子，如今的局势，不可避免。”谢呈景已然带上了哭腔。
谢呈景年幼，宫里又佞臣当道，被控制做一个傀儡皇帝确实是意料之中。
贺烊舟没什么表情，想安慰他，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半晌，榻上的人突然噤声，谢呈景猛地坐了起来，因为太过于激动，一个鼻涕泡从他的鼻孔中冒出来，他没在意，有些兴奋地说，“要不然你把寡人带走吧！”
贺烊舟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变脸，“去哪？”
“出宫啊！去你们西乐也可以。”谢呈景越说越高兴，“你肯定很想回家吧？寡人准了，只要你带上寡人。”
贺烊舟：“……”
你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老大。
“不想。”贺烊舟冷着脸拒绝他。
谢呈景震惊，“居然还有人不想回家。”
贺烊舟不想和谢呈景再纠缠下去，“陛下，天色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谢呈景不再笑了，“这就走了？”
“是，还请陛下派个人给我带一下路。”贺烊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再和谢呈景聊下去，万一他当场变身就不好了。
“你别走你别走…”谢呈景小嘴一瘪，眼泪又欲掉下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寡人好不容易找个人和寡人说话，你怎么能走，寡人不许。”
贺烊舟：“……”
不是吧。
这孩子精神分裂了。
“明天。”贺烊舟说，“明天我再来陪你。”
“此话当真？”谢呈景停了下来。
“嗯。”贺烊舟点头。
“那寡人今天怎么办？”谢呈景问。
“……你可以先找宫女太监们聊聊天。”
“不要呜呜呜，他们都是崔相派来监视寡人的。”谢呈景边哭着，边偷偷看贺烊舟的反应，见他无动于衷，只好说，“好吧，你走吧。”
贺烊舟没动。
谢呈景切了一声，扯着嗓子就对外面喊：“来人啊——”
门打开，进来个太监。
谢呈景指着贺烊舟，“送他回去。”
贺烊舟转身，跟着太监要走，谢呈景又突然叫住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贺烊舟。”
-
薛忱跟着齐德汝他们在宫中七拐八拐，走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宫殿前站着一排侍卫，看到齐德汝全都跪了下去，“见过大公公。”
“爷儿，您在这儿稍等一下，咱家要先去和崔相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