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真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啊,运气真好!”
“抱歉,孩子,我们来晚了。”
“你是人,就不要选择成为一个工具。”
“We can be both of God and the Devil. Since we're trying to raise the dead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Are you willing to join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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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隐隐约约的咳嗽声穿透混乱的梦境,淡金色的丛林微微颤动,倏地泄露出原本掩在黑暗深处的幽绿光芒。
琴酒睁开了眼睛。他本来只想稍微闭一会儿眼休息,没想到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大脑的潜意识还把以前的零碎扒拉了出来,好烦。
视线移向将他唤醒的声音来源,一对冰蓝的眼珠透过上下眼睑裂开的缝隙望向琴酒,承载双眼的底座上浮着一层茫然。贝尔摩德醒了,在昏迷了三天后。
贝尔摩德把自己的头向右转动,看到一台死板的心电图机,规律稳定的折线图表明她现在活着的事实。头部转向左手边,贝尔摩德看到了一个桌面空空如也的床头柜。
她的目光第三次移动,看向正前方。病床正对着的煞白墙面靠着一把平平无奇的椅子,上面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却目光涣散地盯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也没人动。末了,贝尔摩德率先选择放弃,抬手摁下床头的呼叫铃。
女人的动作似乎唤回了男人的神智。琴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房间角落的消毒柜,打开,拿出一个玻璃水杯,然后脚步挪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刚刚好的温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带孔的玻璃杯盖,严严实实地封住杯口。
琴酒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随手打开桌面下的抽屉,从里面的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一根一次性吸管,撕开包装,把吸管插进水杯盖的圆孔里。做完这一切,琴酒又坐回到原先的椅子里,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贝尔摩德的眼睛跟着琴酒的动作运动,看完一切后微微地叹了口气,说道:“虽然不能指望你会把水喂给我,不过还是谢谢了。”她挪动手指,按下床侧的开关,让自己呈现出半躺的姿势,接着拿起床头柜的水杯,缓慢地吸了起来。
医生很快就来到了贝尔摩德的病房,经过一番观察研究,认为她还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再做几个检查确认无碍后才能出院。听完医生的结论,贝尔摩德看向琴酒询问他的意见,只听一个沉重的嗓音发出简短的回复:“我明白了,麻烦你了医生。”
医生显然很喜欢通情达理的病人及家属,颇有职业风范的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三天前看到眼前之人阴沉的脸色时还以为是棘手的服务对象,现在看起来脾气还好嘛。心情好了态度自然也更好了,医生又多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打开房门离开。
贝尔摩德面带微笑地应付稍显热情的医生,看起来像个温婉的“大和抚子”,而一等病房门关上,冷漠立刻爬上她美丽的脸庞,显得有些犀利。她转向依旧像座大理石雕塑一样坐着的琴酒,疑惑中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忧虑问道:“怎么回事?”
“先生让你休息。”
“我知道,我现在躺在病床上,我是问你。”
琴酒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吐出答句:“先生让我照顾你。”
贝尔摩德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瞪着琴酒,发出清醒以来最大的声音:“那位让你放假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琴酒又安静了下来,随后拿起旁边沙发上放着的一份报纸,翻到某个版面,走到床边,递给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动作麻利地抢过报纸,在琴酒翻开的那版看到一个标题:医药生活卫生局新任管理官和田谦仁不幸因车祸身亡。她又迅速查看起新闻内容,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六要素一应俱全,没有任何瑕疵。这是一起完美的交通事故。
“他绝对不是车祸死的,你也不是这么跟‘那位先生’汇报的。”贝尔摩德的内心开始感到不安,她嗅到了腥风血雨的味道。
“确实,他是被人杀死的,仇杀。”琴酒语气略有僵硬地回答。
“这不是那位怪罪的理由,你做了什么?”贝尔摩德很困惑,她直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事,而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脑子在需要高速运转思考的时候显然不太灵光。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亲手送了他上路。”琴酒冷冰冰地回答,一想起事情发生的经过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讨厌被小人算计。
“然后你就实话实说了?你什么时候变成个老实人了?”贝尔摩德觉得自己一觉醒来似乎打开了个新世界,很是适应不良。她的脑子更混乱了,琴酒对Boss忠诚可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会跟那位如实汇报,相反他是条狡猾的小狐狸,推卸责任的话信手拈来,损人利己的事从没少干,是个一流的甩锅高手。而现在琴酒在组织里的处境不太理想,为什么还要把任务失败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清扫组确认了尸体状况,实话实说是最有利的。”琴酒的表情开始变得烦躁。
“嗯?”贝尔摩德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琴酒一直在跟她绕圈子就是不说实话?有什么事是她不能知道的吗?是因为……
“你没有了解详细情况的权限,这是先生的决定。”琴酒的语速变快了,似乎想结束这场对话。
“好吧,那你应该可以回答我住院的原因,以及这儿是哪里吧。”贝尔摩德暂时不再纠结这个失败的任务,终于开始关心起自己当下的处境。
“杀死和田谦仁的杀手给了你一针,你现在在横滨。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琴酒一口气说完转身就向门口走去,很快“咔”的一声响,房间里只剩下贝尔摩德一人,愣愣地被谜题的气泡包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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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 p.m. 横滨山下公园
琴酒坐在公园散步道旁的长椅上,面向风平浪静的海湾,远眺着横跨其上的大桥。
抬头阳光正盛,直射大地,天空碧蓝如洗。下午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尤其现在还是夏天,但琴酒感觉到的只有寒冷,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没穿大衣只穿了一条高领毛衣就出门了,能让往来游客感到凉爽的海风吹打在他的身上就像凛冽的刀锋,冰凉入骨。
不过这不算什么,体感的寒冷,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心寒。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没有归处的感觉。
琴酒想起自己和“那位先生”的对话。
三天前,在确认贝尔摩德真的没有生命危险后,琴酒靠着医院ICU病房外灰白的墙面,琢磨他该怎样汇报这次的任务。邮件编辑的页面输入了一长串字符,然后中间删掉几个字,接着又输入几行字,再被删掉一些,反复几次,最后写出来的是这么几句话:“目标死亡,任务失败。贝尔摩德重伤昏迷,无生命危险,目前在横滨接受治疗。”
写完后,琴酒又看了两遍,才点下“Send”,内心难得忐忑地等待起“先生”的回复。这次任务失败,意味着组织要重新规划在政府药物监管部门的布局,寻找合适的“代言人”,不知道又要花掉几年的时间,加上他最近执行的任务总是差强人意,朗姆还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琴酒觉得这次“先生”大概不会再对他从轻发落了,希望损失掉的权力不会太大。
一阵抖动,提醒琴酒收到了新消息。他打开邮件,然后差点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不要对我隐瞒,Gin。”
琴酒内心满是惊骇。先生是怎么知道今晚的具体情况的?!今晚除了贝尔摩德还有其他组织成员在船上?先生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他了?
似乎是为了回答琴酒的疑惑,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从手机屏幕上闪过。
“你们不该在我的船上杀人。”
噢,琴酒明白了,是中原中也把和田谦仁的事泄露给组织了,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看来这次真的不能在先生面前蒙混过关了。
于是琴酒决定实话实说。
“和田谦仁被受人雇佣的杀手刺杀,我没能及时阻止。”嗯,实话确实是实话,就是字少了点。
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让琴酒太过郁闷不快,焦躁的情绪未能及时有效地冷静平复,在这个决定自己职业命运的紧要关头,他犯了一个在黑暗世界或可致命的错误:心存侥幸。
他很快受到了惩罚。“那位先生”没有继续回复邮件,而是罕有地直接给琴酒打电话。
属于中年男人的浑厚嗓音传入琴酒耳朵:“Gin,我收到了Vodka的回报,在你的汇报之前。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全部了解了,虽然你不是有意的,但对当时现场情况判断出错确实是你的失误。”说到这男人停顿了一下,沉重地叹了口气,接着开口,“最近半年你的状态下滑很快,下降的任务完成率已经影响到组织的运转了,我要重新考虑你是否还能胜任现在的职位。”
“在此之前,你的所有工作会由朗姆接管安排。好好休息一下,你也已经很久没放假了,去看看樱花吧,对放松心情有好处。”
“那位先生”斩钉截铁的命令似乎不打算给琴酒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但琴酒的忠诚也并不是通过唯唯诺诺逆来顺受来展现的,况且琴酒在组织的地位还是有点特殊的。
“您这算是判我出局吗,Uncle?”琴酒语气尖锐地问道。琴酒火冒三丈,表情也变得狰狞。他可以接受手中的权力被剥夺,但让他彻底休息不工作?哼!组织可没有带薪休假这么保护杀手劳动者权益的规定,整个地下世界都没有,黑夜之人唯一的休假是死亡。他为组织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会甘心得到这样的“退休”待遇,他可不是失去利用价值就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电话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呲呲声在双方耳边回响。现在正是比拼耐心的时候,两个人都在脑海中计算着对方的后手和底牌,琴酒不是什么特别听话的人,别指望他在接到“开除”通知后还会坐以待毙,他又不是皮斯科。
最后,“那位先生”妥协了,开口解释:“Gin,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是我的家人,而我一向照顾家人。”
听到先生的话,琴酒意识到他的“工作”是丢定了,不过组织应该还是会保证他的生命安全,至于“照顾家人”……
“您确定您真的要照顾我吗?”嘴角轻蔑地勾起,琴酒冷笑着反问。他可是知道另一位“家人”是受到了什么样的“照顾”的,先生真的不怕自己先下手为强,直接一枪崩了他的脑袋吗?
“好吧,我会给你在家族里找个位置,不过组织里的事还是先不麻烦你了。”先生还是让步了,毕竟没人真的想被Beretta顶头,但这也是琴酒现在能得到的全部了。
“是,先生。”琴酒的回答听不出一丝人气,虽然嘴上应着是,但冷气还是顺着无线电波传递到话筒对面,让人毛骨悚然。
“等贝尔摩德可以出院了就回来吧,他很想你们。”
琴酒没有回答,直接掐断了电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挂“那位先生”的电话。
时隔三天,琴酒回想着那段对话,心底仍然不住发寒。
其实他不介意被当成杀人工具利用,只要能给他满意的回报就行,也知道无论是组织还是家族里都没什么好人,薄情寡义是他们的立身之本,但在组织里长达十几年、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生活还是给了他一种家的错觉,觉得出问题了组织也会罩着他,毕竟以前把任务搞砸的时候“那位先生”甚至还会用长辈的身份摸着他的头安慰他,现在看来,只是他犯的错还不够多罢了。哪有什么家,没用了就会被抛弃,仇家找上门来组织也不会给他当保护伞,要不是他在家族里还有个身份,而那位还想顾点家族脸面,不然现在他的面前就该站着一位来封口的“行刑人”了。
看来还是对组织生出了依赖感啊。琴酒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感慨地摇摇头,组织成员总说他是Boss最忠诚的下属,其实哪有什么忠诚,只是组织是目前他找到的最适合他生存的地方,仅此而已。
不过,琴酒再怎么对组织有归属感,本质上还是个出身于世间黑暗、从阴谋诡计的腐烂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而这样的人总会拥有一个保命技能:狡兔三窟。
琴酒的目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