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子梧的话吗?”
长久的沉默后,云仲在途中如是问。
……
“莫言风下霜刀劲,国骨高台半山河。”
纸灯悠哉游哉卧在榻上,安然好眠。唇上的惨败用口脂补回几分,窥得出昔日神采。窗棂雕花层染黄花,漆金似的,深一分、浅一分,将灵物得身影包裹着,圈禁起来。
吕商人在惠风台宿了一宿,问了如此一句:“行上不忧心公子无亏吗?”
纸灯模棱两可,不置可否。
“莫言风下……本公子倒是不曾听过这样的句子。”吕商人斟酌字眼,拢袖抬了抬下颌,示意女子呈递案沿的茶碗。
纸灯侧卧惬身,食指勾着将碗推过去:“公子不必听过,行上两句浑话,不堪入耳。”
吕商人但笑:“哦,这样啊。”
“可本公子,已经知道想要的了。”
是吗。纸灯心上补了话,却也未再言明。话说如此,知几分轻重,均是抉择。
是非分明,心中如是。
“信?也许吧。”
瑁以不置可否,姿态宽和,分外儒雅。只是这宽袍广袖下镀了几分污浊,是否盛得起圭璋玉壁,尚无人可知。
他是一缕孤魂,此生只为仇恨而来。却不想溺入这一遭诡谲的风云中。
世人嗟叹人生而无来处,如无根之水,如倦鸟无窗棂可憩。或曰蚍蜉,尔之人一若此。
他的母亲已然如此,虽不知全貌,但依稀有可窥之处。
曾曰:国君宏图,何过之有?
瑁以简答:不曾有。
但所伤之人,如何不可怒火心急?
世无上善之法,既已辜负,何患龃龉,更不必惺惺作态,委饰恭和。
他人志在千里,瑁以复仇不渝。
不冲突。
“那人的底细,大司理知晓多少。”随云仲去到云府,瑁以俯身,和池中之鱼相戏成趣。
云仲兀自思忖:“魏斜老……鲜虞公子梧随主公逃亡时,我亦尚在幼年,彼时云家不过行商之人,公族之事自然不甚了解。”
云府中沉寂之余,尘土亦在罅隙间的金箔中洋洋洒洒,灼灼生色。
须臾,云仲末了仍是没忍住:“子长,你与尤姬……究竟是何关系?”
他们分明是为尤夫人之事而来,可子梧张嘴道出一通陈年旧事。
旁人或许认为他混淆视听,故作玄虚。可云仲在宾须无故去后担任大司理也有多年,彼时子梧尚在高堂之上,珠帘珩佩,只堪堪遮蔽他似笑非笑的眼眸。
云仲是青山揩墨,子梧是白璧尽瑕。
是以,如云仲这般洁身自好的大家,自是不明子梧这般为人是何称谓:是忠是奸。
“一介鲜虞之人,机敏如此,也是奇了。”
瑁以嗤笑:“不过,他的话,还没有结束呢。”
尤夫人之事,子梧身在局中否,尽是些臆测。但总归是一种心悸,子梧隐瞒之事远出所料。虽然瑁以之于其母无关之事并不挂心,但此事蹊跷,或许有他人作梗。
不得不防。
瑁以倏然蹙眉,冷眸闪过一丝迟疑。
云仲时时关注,疾步上前:“子长,怎么了?”
他将手按在瑁以的肩上,力道稍轻,晃了两下,略逊玄墨清浅些的眸子落在他微微潺潺烁动的眼波流光之中。
“有哪里不对吗?”
“尤姬和尤夫人?”吕商人念念着含糊道:“行上怎的想起这样二人?”
纸灯托腮,稍有隐瞒:“姊妹双姝,可行?”
“也可。”
吕商人微哂。女子约莫想了一出是一出,这厢未编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无事。
“尤姬和尤夫人来自遂国,是公父灭遂的战利品。”
“前些年幽地会盟时尤夫人遭人强掳,从此下落不明。胞妹尤夫人……前些日子身故。”
纸灯跟话:“红颜薄命啊……”
“只是巧了些。”吕商人怎会不知她还有下文,“尤姬之死,本就是公父有心算计。至于尤夫人……若本公子猜的不错,怕也是公父的一场好戏。”
纸灯正襟危坐:“何解?”
吕商人见状,与她相视席地,眉眼间的懈怠被好生收敛:“这只是本公子的臆测,做不得数,全当图一乐了。”
“先是尤姬,事发时恰好是遂国中节卫行刺后不久,幽地会盟之时。饶是我们一众人臣公子心里也明白:齐国势重,乃八方宾朋竭力相待,一如管相鲍公,宾大司理,以及大司马成父云云,公父在其间的权重几何,恐怕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个朝堂的运作皆是有管相方有秩序,若是如楚国一般由公、卿二族渗透倾轧,齐国恐不复来日。”
纸灯附和:“的确,楚国王室与齐国不同,天子二守的存在也不可能任由钟鼎进食成佞。”
南天楚国,荆蛮子室。对周王秋毫无敬,率先自立为王,制霸一方。
也是天下方伯,昂首契阔,非是狷介之流,逐鹿中原,野心勃勃。
楚王熊恽胆略过人,即使尊为一方霸主,主公或许也会感受到被动而行的紧迫感。
“是以,公父有意愿将楚国拖入攻伐泥潭——战争是日渐消耗,纵然万乘之国,终有一日弹尽粮绝,沦为黄土。公父打的未必不是这个主意。不过有时作为人子,本公子却是好奇公父所想,世间万般不是心心念念就能如愿,楚王高明,未保不会反之。齐楚相争,秦、晋如何不至坐收渔利?”吕商人轻蔑置评,生发的不满旷日持久,宣泄地有的放矢。
纸灯瞧见小雀儿飞来,边招呼着吆喝:“来了来了,备好口粮了!”
于是乎,公子商人眼睁睁看着两只小家伙落在他们之间,美人从腕上的红锦中捻出米粒散在桌上,小声招呼:“吃吧吃吧,别让肚子饿着了!”
吕商人纳闷:“这是……”
“寓居临淄的小家伙。”纸灯唇角软和了弧度,颇为好心地摁着它们米粒大的小脑袋,一茬一茬地接续道:“是以尤姬之死,便是主公的屠戮,不错吧?”
“应是如此。”吕商人学着女子温温柔柔地举止,投喂精灵古怪的小嘉宾:“中节卫行刺之日有一人被射杀身亡,依我所想恐怕是主公手下的人塞责填涂,否则那牙璋怎么会出现在殿中。”
纸灯犹疑片刻,试探着开口:“公子不曾怀疑尤姬,对吗?”
“是。”吕商人惊异地瞧着蹦跳着踩在他手上的小雀儿,兴致勃勃:“虽然荒谬,可本公子确实不曾怀疑尤姬是他国细作。无关任何,本公子不认为她会做些腌臜事。”
“陈祡……陈国来的那个猕猴,那人自负轻狂,被拿来试刀也说得过去。与其是计画,不如说陈祡后来的戏文比公父原本编排的好多了。陈祡是一时兴起玷污,依照公父的性子,陈祡原本的用途应该是栽赃和揭发,按国贼处置尤姬,届时尤姬的下场恐怕更不可观。”
“至于尤夫人……尤姬这点秘辛应当是隐瞒极好,利用也好,愧疚也罢,至少尤夫人衣食无忧,能让公父痛下杀手,怕是尤夫人知晓了前尘往事。”
惠风台灯火丛丛簇簇,彼时纸灯方才察觉:原来已经入夜了。青灯浮沉,落日淄水中,光同尘,不盛暗沉。
纸灯蓦然回神,遥遥望着面前的公子商人。
一眼间,天穹碧引黼黻赤,苍冥呕心念元元。
吕商人乜眼:“行上有话?”
末了。
“公子多虑。”
二日辰时,管仲拟令正忙,宋祯生生闯入其中,衣冠凌乱,仪态不稳。
管仲蹙眉,搁笔淡声:“怎得如此仓皇?”
宋祯咽了口气,勉强凝神,但指尖却在行礼依旧克制不住地战栗:“见过师长。”
“究竟何事?”管仲神色不虞,似有所感。宋祯毕竟是他一手栽培,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更是过人,如今这般……
“太子遇刺,生死未卜。”
“宾乂臬,今日不在枫台克功,到这儿做什么?”稷门事发,云仲公务在身又相距较近,便亲自来瞧一眼。
偏巧遇上师长宾须无孙儿,宾乂臬。
“云大人,乂臬偶然忆起祖父曾与主公言家国教化于稷门,心有所念,特来拜谒。”宾乂臬生性沉稳,不肖祖父刚毅坚正,有几分世故,但外表寡淡,又正经十足。“小大人”正襟肃容,峨冠博带,面颊粉巧,令人陡升欢喜。
云仲将他手中的简牍抽出来:“书念到哪章了?”
“《商书》,仲虺之诰。”
云仲“咦”了声:“中尧会教这些吗?”
“莒师教书不喜循规守矩,门类详略。天地诸国,异端神说,一因如此。”
云仲颔首:“也好。”
江河日下之地,须有东升之日。
“云大人。”宾乂臬忽地开口,眸色浅薄,却见几分深沉。
云仲即答:“何事?”
稷门被官兵包围,百姓悻悻脱离,如潮水激流,无进则退。而云仲与宾乂臬被裹挟其中,无法自拔。
“徙木之威,拜服者甚众。可终有一日,中心之木抽离,届时拜服者又当如何。”宾乂臬字节清晰,眸若寒潭。
云仲脊骨一寸寸发凉,神色依然温和:“拜服者或是清明自省,或为温蠖淫诡,不外如是,何必忧思过甚?”
宾乂臬摇头:“苍冥生忧,只因乍见异端。窥伺元元,亦无济天下之心。”
“主公无力掌局已是不争的事实。能否力挽狂澜,全在我等官阶与公族手中。”
“大司理,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