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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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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他没走。他在医院门口那把塑料长椅上坐了一整夜,背包抱在怀里。半夜困了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又醒来。医院大门那盏灯一直亮着,夜班保安换了一次岗,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眼,没出来赶他。

第二天早上他继续发好友申请:"吃早餐吗?"他知道岩羊不会回复,他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不出所料,没有回应。

等到中午,秦域去医院旁边那条街找了家最便宜的快捷酒店开了个房间,离医院大门大约三百米。他把包扔在床上洗了把脸,稍微休息了一下又回到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坐着。每天早中晚各发一次添加好友的申请,有时候写"中午了吃没吃",有时候写"我又去问了还是不让进",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空着发过去。

第三天,第四天。

岩羊始终没有通过好友申请。那扇玻璃门始终没有为他打开。保安已经认得他了,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但不再过来问。秦域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进出的人流,也看着每天中午和傍晚准时出现的那些外卖骑手。黄的蓝的工装,拎着保温袋从侧门快步进去,保安只是抬头看一眼就放了。

他观察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秦域坐在长椅上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倒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回了酒店。

他没有立刻去弄衣服。他先在酒店前台借了把剪刀,然后在二手平台上淘到了一套外卖装备,衣服加头盔,旧是旧了点,但能用。接着他又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家开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一份外卖。

进医院前,他对着停靠在路边上锃光瓦亮的车上照了照,里面那个人灰头土脸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冒了一层短胡茬,穿着不合身的工服,看起来就是一个赶着送最后一单的外卖员。

果然,经过大门保安只是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他从侧门进去,门厅很亮,大理石地面反着光。秦域扫了一眼VIP病房的楼层在十六楼,但没有专卡的话,电梯只道十四,所以秦域先搭乘电梯到了十四楼之后,趁没人留意到他的空隙,悄然拐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

十六楼。

走廊铺着静音地毯,灯光暖黄。护士站在他左手方向大约十米远,两个护士正在交接班,一个低头在电脑上点着什么,另一个抱着病历夹站着说话。秦域趁她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快速的走向另一个方向,他沿着那条走廊一扇一扇地看门牌号。六〇一,六〇三,六〇五,六〇七。

六〇九。

秦域再次核对了一下门口粘贴着的病人信息,然后推门而入。

病房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很安静,不像有其余人在的样子,这让秦域恨恨地松了一口气儿。

他穿着不合身的黄色工服,帽檐压得很低。在卧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空调的冷气扑在脸上,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鲜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床上的岩羊偏过头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秦域把身后的门合上,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门口。他看着病床上的岩羊——瘦了太多,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苍白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没说出话。

秦域走近几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那张陪护椅上坐下来。椅子很软,真皮的,坐下去比他的硬板凳舒服太多了。他把外卖服的帽子摘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熬了四天的黑眼圈,又扯了扯勒脖子的领口。

"保安不让进。我在门口坐了四天,看见外卖员能进去,就去找了身衣服。"他随便解释了一下。

岩羊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黄工服,看着他熬了四天没睡好的脸,看着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时手指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口子。他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窗外的S市天际线在午后的光里铺开,那些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着细碎的光。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慢慢攥紧了被单。

秦域看了他几秒,又自顾自地问说:"躺多久了?起来坐会儿?"

岩羊没有回答,但从他的侧脸能看到腮帮子咬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哑得像从砂纸里刮出来的:"……别这么死缠烂打的,难看。"

秦域"嗯"了一声,自嘲地笑了一笑,说:“我贱行了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声细细的,窗帘被出风口吹得微微摆动。岩羊偏着头看窗外,秦域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岩羊才偏过头来看着秦域,脸上那种刚才的松动已经收起来了,换上一种很平的表情。他看了一眼秦域身上那件外卖服,于心不忍地开口说:"你看也看到了。我现在好好的,没什么大事。你回吧。"

秦域没动。

岩羊又说:"待会护工就回来了。"

"你跟我说分手是认真的?"秦域忽然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岩羊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秒,然后说:"认真的。"

秦域看着他。岩羊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正正地看过来,没有躲闪。秦域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来,找出一丝"这不是他真心话"的痕迹,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已经做了决定的平静。

秦域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默不作声,见他这幅样子,岩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发紧:"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秦域。"岩羊又喊了他一声,语气里已经带了一点压不住的焦躁,"我让你走。"

秦域不得不道:"我坐了一天高铁,蹲了四天门口,借了身衣服爬上六楼。你让我看一眼就走,我回去了算什么事。你让我待两天,等你气色好一点我自然走。"

岩羊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把脸别过去,没再赶他。

岩羊并没有撒谎,秦域在房间里待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护工就回来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汉,看见秦域,男护工愣了一下,打量了他身上那件外卖服,又看了看岩羊。

岩羊睁开眼说了句"我朋友",护工虽然惊讶,但也没多问,把餐盒放下后又听他的吩咐转身出去了。

秦域把餐盘端到床头,岩羊撑着坐起来,自己端着碗慢慢喝,秦域在旁边坐着看。喝到一半岩羊忽然停了一下,用勺子拨了拨碗里那几片菜叶子,声音低低的说:"你不用看着我。"

"那你吃你的。"

"……你饿不饿。"

"不饿。"

岩羊没再说话,把粥喝完了。秦域把碗接过去拿到病房自用的小厨房里洗干净,他不熟悉环境,耽误了一下,回来的时候看见岩羊一眼不眨地看着门口,对上视线后又做出一副很烦躁地样子移开。

晚上秦域没走。他在那张陪护椅上坐了一夜,把外卖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就这么歪着眯了一会儿。中间岩羊说要上厕所,赶了他几次,让他去换护工进来。秦域觉得这完全没必要,就他和岩羊的这种关系,岩羊尿个尿而已,完全不用避着他。但岩羊做出一副,“我宁愿憋死也不让你伺候的样子”,秦域拗不过他,也舍不得在这个时候让他一次次气急败坏,所以也就听他的了。

第二天上午有医生查房,因岩羊提前说了他家里人也会过来,秦域便避了出去,他身上的外卖服已经脱了,就那样在走廊尽头站着,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孙家父母走后,秦域才进来的时候岩羊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门响也没回头。秦域走过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顺手把柜面又擦了一遍。

"你不用做这些。"岩羊看着窗外说。

秦域把抹布捏在手里,他看着岩羊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转过来。"

岩羊没动。

"你看着我说你让我走,我就走。"

岩羊的肩膀僵了一下。隔了几秒钟他转过来了,看着秦域,“我让你走。”

“啪!”得一声,秦域把抹布扔他脸上。

下午的时候岩羊睡着了一会儿。秦域在旁边坐着,听着他呼吸慢慢变均匀。他低头看见床尾的被子卷了一角,露出来一截支架的边缘。他轻轻把被子拉平整,手顺着床单抚过去,想把那截支架重新盖好。手指滑到膝盖附近的位置时,他忽然顿住了。

被子底下的触感不对。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又轻轻按了一下。被子里空空的。从膝盖往下的位置,整条小腿的形状没有了。

秦域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子那个位置,脑子空了几秒钟。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弯腰,把被子从床尾掀开一角。

岩羊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纱布包着截肢后的残端,裹得严严实实,平整地收在支架里面。那截腿短了一截,孤零零地躺在床单上。

秦域站在床边,手还捏着被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房间里的空调还在吹。窗帘还在摆。窗外的城市车流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所有这些正常的声音都在继续,只有秦域停住了。

他慢慢把被子放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东西。他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抵着眉心。

岩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偏过头,看见了秦域低着头的样子,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腿的位置。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看见了。"他说。

秦域没抬头。他的肩膀很僵,手指按在眉心的位置,指节发白。

岩羊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分手了。我他妈连一条完整的腿都没有了。秦域,你回去行不行。你非要站在这里,让我告诉你我变成一个残废了?告诉你我以后要拄着拐杖过日子、连澡都要人帮忙洗?你回去怎么想我?你就记得我躺在这里、缺了一条腿的样子——"

"你闭嘴。"秦域说。

声音不大,但岩羊停住了。

秦域站起来,走到床头,低头看着他。那双熬了四天的眼睛通红通红的,但没有掉下来。他看着岩羊,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和绷紧的下巴,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病床边。

他伸出手,没有掀被子,只是隔着被子轻轻放在岩羊左腿残端的位置,手掌覆上去,那里空空的,柔软的被面底下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按着那个空空的地方,感受不到下面任何温度和形状。

岩羊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秦域蹲在床边的手,那只手放在他空荡荡的腿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他的肩膀开始抖,呼吸变得又重又乱,嘴唇颤了又颤,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偏过头去,用手背死死压着眼睛。

秦域蹲在床边,手掌贴在那处空荡的被子上面,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好像只是一团空气、一段没有了的路、一副再也不会发动的发动机。

但他没把手拿开。

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岩羊的手背从眼睛上滑下来,露出一张哭得满脸狼狈的脸。岩羊满脸都是湿的,鼻尖通红,嘴唇被咬出了印子。他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但此刻他已经什么都藏不住了。

秦域抬头看着他,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你以后走路费劲没关系。我背你。你洗澡要人帮忙也行,我帮你。你不要替我决定我愿不愿意。"

岩羊的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秦域把手从他腿上拿开,往上伸,握住了他那只攥紧被单的手。他把那根根手指慢慢掰开,把自己的掌心贴进去,十指扣紧。

"你把我拉黑了。你跟我说你认真要分手。你骗了我。"秦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房间里,"阿仅,求你心疼心疼我吧。"

岩羊终于忍不住,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闷在里面,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头终于被卸下了所有力气的大型动物。

秦域还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心里那截手指又凉又瘦,回握的力度却越来越紧,紧到指关节发白。窗外S市的天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高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片璀璨的、遥远的光海。

他就那么蹲着,握着那只手,什么都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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