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灯一灭,他的主治医师出来,看一眼白亦行,还是半年前的女人,想来也是他在治疗时口中提及过的女人。
医生双手插兜面沉不语,白色大褂上沾有血渍,好像在宣告手术室里那人的死亡倒计时,眼前那扇门便是无间地府,她不敢往深想,可脑子又不由自主地朝那方面运转。
“问题虽然不大,但是也不好说。”医生叹口气,“你是家属?”
她没做答还木愣地反应不过来。
“害怕啊?”医生看着她,“当初治疗的时候你就在一边看着,他手臂绝不能过分用力。这好容易治疗了大半年效果显著些,还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白亦行:“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医生说:“我跟你说,幸好骨折碎片没有刺破血管导致骨髓炎或者其他感染,但是原本坏死的经脉完全断裂,冲他这情况,要么截肢——”
“截肢?”她不可置信地打断,顶着一口气,一把抓过医生的胳膊,语无伦次,“那还有别的办法吗?付出多大代价都行。需要我做些什么,我都可以的......。”
闻讯赶来的白纪坤还把白老二带来了。
眼见白亦行撑不住,白纪庚忙从身后揽着他小侄女,小声叫她的名字。医生见状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可她眼睛鼻子一酸,身体的汽水止不住地从孔隙里冒出,她反握住医生的手,深呼吸一口气:“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对不对。”
喉咙吞咽,语不成调,哽咽抽动。
医生:“你不要太激动,听我说完。我之前同他讲过以现有的技术,加上他的恢复程度,已经达到手术的标准,后期只需要好好配合康复训练,问题不大。但是他老说等忙过这一阵再说。”
白亦行胸脯上气不接下气,挤出一个笑容:“我同意手术,现在就手术。我可以签字。”
“你又不是家属。”医生无奈一笑。
白亦行急上火,差点破口大骂,咬牙说句:“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家属。”
她拿着车钥匙一路狂飙到理疗院,将成宗从床上扯起来,又给慌里慌张给他穿衣服穿鞋,成宗并不配合,又被她弄得疼,使劲甩开她的手,白亦行一屁股瘫倒在地,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
成宗以为自己力气太大弄疼她了,又想着弟弟还是很喜欢这妹妹,犹豫地伸出手想拉她一把。白亦行狠狠地擦掉眼泪站起身,成宗下意识往后缩,对她仍有几分不喜和害怕。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跟成宗开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懂,又能不能承受得住。
白亦行:“你弟弟受伤了,他现在很疼,如果被医生治疗说不定能好起来,我们需要你签字做决定。”
几分钟的时间她在脑子里竭尽想好更易懂的措辞,轮到成宗眉头一拧,又凶又急地往前跑嘴里念念叨叨:“弟弟,弟弟,我要去找弟弟。”
白亦行追上去,成宗已经钻进车内。
不到一小时,手术室的灯再次亮起。
成宗比想象中更安静,但是看他到抖动如筛的腿和脚还有手指不安地互相缴着,就知道他内心肯定很焦灼。
还好有白老二陪伴在他身边。
白纪坤是来看穆介之的。此刻她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医生称其受到惊吓不少,需要静养。白妮安排人把守医院里外,她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穆介之身边。
“我收到消息都没你动作这么迅速。”白纪坤笑看白妮,“你还真是费心,可惜人家已经用不上你了。”
白妮没做声,只是目不交睫地看着床上隆起的虚弱身体。
白纪坤看穆介之没什么大问题,便又到手术室门口的长廊问候他小侄女。白亦行正给家里阿姨打电话,吩咐做两份吃食,一份忌口清淡内容完全照着医生的嘱咐,另外一份则是按照家常菜的标准,随后她又电联白武:“爷爷睡了吗?”
白武:“大小姐知道的,老爷子不熬夜,早歇下了。”
白亦行放心,“事情不大,我能处理,不用过分跟他老人家说。”
白武明白,白亦行收线见着白老三往这边来,她问:“人怎么样?”
他神情轻松,步伐不疾不徐,言语也不急不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小侄女今夜可真忙啊,关心完这个还有空想那个。”白纪坤揶揄,笑看她,“不过这两头都不是亲的,小侄女怎么好像更在意里头那个呢。”
他下巴朝手术室方向点了点。
白亦行懒得跟他废话,“你没事就回家吧。”
她径直走到成白二人身边,抱臂坐在椅子里等。
白纪坤走上前:“急什么,又死不了。”
白亦行不耐烦地啧一声,嫌他说话不吉利。
成宗耷着肩膀,驮着脑袋,嘴里仍旧念经一样叨叨。
白纪坤双手插兜,视线差不多同她齐平,又说:“回家哪有这里安全。这可是我们高盛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也要在这里守着。”说着就跳上她旁边的空位,感慨:“这穆董事长醒来说不得还要给他个什么赏赐。”
白亦行:“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纪坤理了理衣裳,啧一声,端起长辈架子:“你老是这么不客气,叫我这个叔叔的脸往哪放。好歹我们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怎么,你还要卸磨杀驴不成。”
白亦行侧头看他一眼,“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纪坤笑了,“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棕榈油这事你是办得漂亮,把大家伙都往沟里带。”
他指着保镖直接说:“我家门口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些鬼影子,要不是他得力,今晚躺在里头的就是你叔叔我!”
白亦行没做声。
白纪坤盯着她,执拗地责问:“这些人,哪个有我跟你亲。我看着你长大,我陪你玩泥巴过家家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你进高盛,你拿下aPay,接手蜂堡上市,还有ESG展标会,现在棕榈油又打了翻身仗,这桩桩件件背后我没有支持你?没有给你捧场?包括里头那个都是我给你请来的保镖,不,现在都快登门入室成上门女婿了!”
白亦行心里头烦得很,白纪坤嘴巴一直讲个不停,她终于忍不住冷笑道:“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三爷了。”
“你当然要感谢我。”白纪坤顺杆爬,不看她,“高盛立足近三十年,商业竞争上自然会得罪不少人,搞到最后也不过是你赢我输破产清算,被狗屁媒体挂在新闻榜单上让人看笑话一段时间。这么极端杀人的,连大哥在时也不曾有过。小侄女,我实在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了自己私心痛快还是为了高盛的未来。”
白亦行看着前面的白墙,漫不经心道:“我要是为了自己私心痛快,我压根不用回来,给你们腾地方岂不是好。”
“高盛都快被你玩死了!”白纪坤黑着脸从椅子里跳到地上,接过保镖递来手机扔到她怀中,“你自己看看!”
赫然出现一则新闻标题:高盛协助马来西亚某主权基金不透明交易。
他小侄女过于镇定,白纪坤稍愣神,又破口大骂:“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话音刚落,白亦行的手机便响个不停。接连的电话和吵闹,引得护士长过来警告:“现在在手术,需要保持安静,要吵出去吵!”
白亦行接起Jones打来的,那边沉声道:“斯黛拉,有很多媒体蹲守在公司楼下。有几个高层也堵在你办公室门口不肯走。”
一夜之间政商两界两个德高望重的大人物被枪杀,这么劲爆的新闻那些媒体自然像苍蝇见了腐肉一样兴奋唯恐天下不乱,只是她没想到那边反击得会这样快,恐怕还不止。
这时,灯灭了,医生出来,成白两位赶在白亦行前面抓着医生询问情况,她在掐线之前说句:“他们愿意坐着就坐着吧。”
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她又补充:“你让公关部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召开记者发布会。”
白纪坤问:“你召开记者会做什么?”
白亦行无视他,听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我们移植了他腿部健康的血管重建,后面一定要按时参加康复训练,可别再搞得跟这次一样。”
白亦行这口气总算咽下去,神经骤然松懈,腿脚一软差点虚脱倒在地面,还是白老二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瞟,及时拉住她胳膊。
车子推出来,那人病恹恹地眼睛紧闭,她扫眼他的手臂包裹得像木乃伊,视线又重新回到他脸上,透明得像薄纸一样失去血色,唇瓣也成枯色起皮。她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心脏隐隐刺痛。
一行人跟着回到病房,医生对着白亦行又做了好些叮嘱,她都一一记下。
白纪坤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眼神转冷,出了病房。
他走到医院门口,发现一个眼熟的身影,忍不住多看两眼。保镖也循着视线瞧去,是个体型瘦弱的年轻男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没多想说:“坤总,媒体的事其实我们可以自己解决的,说不准还能讨老爷子一个欢心,卖小白总一个人情。小白总铁了心让蜂堡按CTO模式上市,董事会也没意见,到时候说不定得小白总松松口,我们才能多买些代币充当原始股,才能在蜂堡有一席之地。”
白纪坤狠狠地踹他一脚,骂:“你当这死丫头会给你面子?她为什么一定坚持CTO模式你想过没?不受法规约束越能引得监管机构彻查公司底细。你等着瞧吧,老太太这回不死也得被她捏死。”
他又瞪保镖几眼:“你长点志气!”
保镖眼中迷茫。
适逢阿姨带来餐食,成白二人吃下后,白亦行想让阿姨将人带回家,但成宗不愿意离开,白老二自然也不愿回家,白亦行并没有强求。
他俩挤在一张病床上相拥而眠。
病房里,药水啪嗒啪嗒声如蚊蚋,心电检测仪器滴滴不断,偶有护士进来换药袋子,观察麻药退后他的身体情况,白亦行守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短暂地喧嚣过去,便只剩下无尽的安静。
这个夜晚他经历了生死悬命,她为此大喜大悲,虽然算不上大彻大悟,不过有些事情她也不太想计较了。
那个画面过于刺激,她脑子里顿时闪现出一模一样的场景,像是许多年前,她亲身经历过,而他正好就在现场。
成宗睡得不安稳,手脚使劲蹬床尾栏杆,被子也被踢掉,白亦行抬眼望去,他似乎在说梦话。她过去捡起被子轻轻搭在两人身上,成宗额间都是冷汗,她俯下耳朵听到:“求求你们别打我弟弟。她流了太多血放弃吧,阿祖你快跑,去大本营去找老皮克!”
老皮克,白亦行嘴里默念,又听成宗傻笑道:“白亦行,名字取得不错。转了这么大一圈居然还能见面,说明你们有缘分。”
“她那么小肯定不记得你了。”成宗表情又变得惊悚,挥手间扯到她的头发,白亦行忍着疼痛不发言,他像是在睡梦中同谁拼命赤身肉搏,“滚!毒品,我不吃!也别给我弟弟吃!放开我!你们别碰她!”
成宗的焦躁不安来得快消失的也快,他沉沉昏睡过去。
医院这边一夜无事,她也一夜无眠。
清晨五点,城市的街道商户陆陆续续苏醒,与平日无异并不关心某家公司出了某些稀奇古怪的新闻。不少上班族按照固定的公交班车,固定的座位,固定的线路重复日复一日的生活。
但高盛大楼顶层却比平常突兀,一抹纤细飘影像蝴蝶一样纵身一跃,迎着轻浅的微风和耀眼的初阳,自由坠落。
白亦行洗个脸的功夫,那人却已睁开眼。
冷水猛地拍打白净的脸,她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一鼓作气,从卫生间出来,那人已经躺靠在床头,没有打量自己的手臂,也没有去关心另外一张床的两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医生拿着一份检查报告带着一股消毒水味道进门,无形之中打通了白亦行的任督二脉,头脑身体万分神清气爽,一遍遍提醒她昨晚发生的意外。
终究是医生爽朗的声音打破这场沉寂,问成祖:“醒了?感觉怎么样?”
成祖嗓子扯了扯,问:“给我手术了?”他又看眼那边杵着一动不动的小女人,也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医生笑而不语,看看白亦行又看看他,又多说了几句:“手术很成功,日后你只需要好好配合我们做康复训练,不说恢复如初吧,至少能让你在美国的冬天新市的夏天,手臂不再被虫子一样啃噬奇痒难耐,骨骼也咔咔作响抬不起来,能轻轻松松抱女孩子了。”
成祖无言地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