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辰在七岁之前一直都漂泊不定，他从记事起就一直被倒卖，他不记得自己的家乡，只记得他是被人从一个地方卖到另一个地方，他还没认清这个主人的面庞，就已经被送到下一个主人的手中。

他也见过有别的奴隶不堪受辱而自尽，那些人是不会管他们死活的，死了一个奴隶，还有无数个奴隶。

老人说死了就解脱了，但他从来就不甘心那样死去。

可他不想死，偏偏又惹祸上身。当时他不慎染上怪病，当时的主人想将他烧死，以免他会害人。他以为他真的要死了，心中盼望着下辈子让他有个家吧，他不想再过这般波折的日子了。

结果还没走多远，他就见到一个小姑娘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拖着他的那人说：“你看看他这张脸，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给我让开！”

小姑娘身旁的少年蹙眉，“看你这去向，你不是带他去医馆，倒像是……”

不等他说完，这人就怒道：“我自己的事情。用你们两个插嘴，一边玩去！”

“他不是怪病，只是风寒。”小姑娘蹙眉道。

这人显然不信，他们是不会在他身上花精力的。桑辰这样想着，忽然就见到那小姑娘抬腿就将那人踹倒，少年将他背上就跑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人就已经跑了两条街了。

桑辰趴在少年的背上，问道：“你们带我去哪？”

“别废话了，被追上了你就得被带到乱葬岗烧死，这种事我见多了。”小姑娘气喘吁吁地道。

“你什么时候见过？”那少年也转过头问她。

小姑娘叹气，“你也别废话了，我们赶紧把他带回去。”

少年背着他踏进院子，迎面过来一个黑衣男人，“这谁？”

少女拉住他，笑嘻嘻地道：“我们在街上碰见的，所以就带回来了……”

他被少年带进房中，院子里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说了不让你去街上，你自己出去也就罢了，还给我带了一个人回来。”男人气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万一他别有用心，你又当如何？”

“你看他就是个小孩，能有什么用心，他生病了，好可怜的。”小姑娘扯着他的袖子，“你要是担心，等他病好了，我就让他走。”

“行吧。”他说罢，摇了摇头。

听着屋外的动静，桑辰看向一旁的少年，“要不然我还是走吧，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别乱跑了，出去再被人抓去就糟了，”小姑娘拦住他。

方才的男人跟着她进来，板着脸给他把了脉，又开了药方，对一旁的少年说道：“去给他抓药去。”

然后他就离开了这所房间。

小姑娘扶着他躺在床上睡下，“你先休息，等小陟哥哥抓药回来，你吃了药就好了。”

桑辰望向她，他心里有些不安，生平第一次有人对他这样好，即便他病好了就要离开，他也很满足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那时他并没有名字，辗转多年，他连一个属于他的名字都没有。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姐姐，你能给我取个名字吗？”

“我？”小姑娘瞪大了眼睛，而后不好意思地挠头，“在家时，我总也不爱读书，我给你取名的话，恐怕不能让你满意。”

而后她眼睛一亮，“我们这里还有一位阿叔，不如等他夜里回来，让他给你想一个？”

或许是看出来他面上的落寞，少女摸着他的头道：“我给你起名，不过你可不许笑我。嗯……”

她思索片刻后道：“就叫桑辰吧，我自来了江州，被师父逼着看了好多书，前几日我读到‘小草生枯桑，芊芊竞芳辰’，不如你就叫桑辰吧，我知道你从前吃过很多苦，但我希望你能明白，那些痛苦的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你已经获得新生了。”

少年眼眶一红，泪珠子啪嗒一下掉出来了。

“不哭了。”陵阳长公主拍着他的背说道，“本宫进去看看你家公子，如今这等节骨眼上，什么岔子都不能出了，明白吗？”

上过药后程清就敲开卫辽的的房门，“卫同知，咱们聊聊？”

卫辽蹙眉看向他，“今日伤了程少卿，实属我之过，您要实在想报复回来，随时恭候。”

程清面上一僵，连忙道：“您别误会，今日你伤了我，我也伤了你，咱们就当是比试切磋了。”

卫辽绕过他，“那没什么好聊的。”

程清伸手就将他拉了回来，抬腿就将门踹上，“那恕我直言，此事我本不该多嘴，你今日伤了陶绾，反而让你和指挥使之间生了龃龉，我知道你急于为虞将军平冤，可他比你更急切，那是他的老师。

你与他共事五载，以你对他的了解，你也早该看出他对陶绾的情谊了吧？”

“我如何不明白他对虞将军的心，只是我想不通，他如今为了一个女人，抛下所有的一切不管不顾。我甚至是怕了，我知道陶姑娘无辜，可我担心她的出现会打乱我们所有的计划。

今日他对我拔刀相向，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委屈？

程清轻咳一声，“卫同知，你不会这个年岁了，还没碰过姑娘吧？”

不应该吧，大魏男子到了十五，家中长辈就会安排通房了。

“难不成你碰过？”卫辽瞪他。

程清干笑，“我也没有，可我也才十七。”

再加上有陶绾这个口头上的未婚妻，自幼时起，只要他多跟哪个姑娘说了两句话，他爹都会把他拎回家敲打。

他转身就坐下，倒出一杯热茶，“看这情形，男女之情你是不懂。卫同知，你得明白，一个男人，他爱上一个女人是绝不容许旁人伤她分毫的。一个有血性的男人，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放弃他所有的一切。

或许情爱在你看来是阻碍，可对于指挥使来说，它也可以成为他手中的刀。陶姑娘真出了事，以他的性子，他自然是能继续复仇，可所有事一旦结束，你觉得他会如何？”

他记得从前在家时，母亲每每见到齐陟都会面露忧虑。自从六年前，他变得待任何事情都是若有似无的态度，只怕将来沉冤昭雪，有人往他身上捅刀子他也毫无反抗。

父亲也说，齐陟甚至不能说还像个人一样活着。

虽然他和齐陟少有来往，可在金水见到他的时候，能感受到他不一样了。

卫辽垂下眼睑，或许他真的不明白。

从前他只以为女人无甚紧要的，对一个男人来说，只要她能主持中馈，温良贤淑便好。所以当他看出齐陟对陶绾的心意时，他仍不明白，不明白他的隐忍，就连心中也觉得，既然他欢喜她，娶了便是，陶家已经无人，姚珩更是奈何不了他。

“多谢程大人。”

程清坐下呷了口热茶的功夫，人就已经推门离开了。

等他再回去的时候，就见到同玉冲他使了使眼色，两人走出了房中。

“程清，明日你便带我回去吧。”

天色阴暗，乌云低沉，身处寒冬，让人感受不到半丝暖意。

程清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禁意外，“眼下还不必着急回京，再说殿下难道不担心陶姑娘？”

他只怕她回京了也是不安。

“正是因为担心，所以我更要回去。我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忙，还得让大家分神照顾我。我今日才明白，担心是最微不足道的，我担心她，可帮不了她。”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虽为公主，但我谁也保护不了。程少卿，我想……我想成为一个真正有力量的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少年拿出一张帕子塞在她手中，“殿下，其实您已经很厉害了，在金水你就算是被刘氏抓去，可仍然熬到陶姑娘发现你的那时候。

从前我只听说宁和公主娇纵顽劣，可你在那样的境况还能够稳住局面，臣知道殿下是极聪敏的。”

同玉胡乱地擦着自己面上的眼泪，嘟囔道：“没想到本宫在你这里得到的评价还挺高，我几次三番给你添麻烦，还以为你会在心中埋怨我。”

她哭的妆都花了，程清忍着笑，“您是殿下，微臣自是不敢。”

这话带了些调侃，若是旁人这般同她说话，她可早就命人拖出去打板子了，偏偏他不一样。

“程清，我们回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路上不能出差池，你知道吗？”

程清听出她话中的意思，齐陟和陶绾去密村，定是有了要紧的发现。

“护送殿下回京是微臣的职责，这一路上臣拼了命也会保护公主平安回去。”

同玉蹙眉，“别胡说，本宫不需要你拼命，我只想大家都能好好的。”

陶绾这样的情况，不免让她想起父皇病逝的那段日子，那时在心中留下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她怕极了生离死别，不想再出任何的意外了。

“对了，你要不要去看看陶姐姐？”她又道：“这次离开，还不知道你们何时能够再见，她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