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饮过水后,青年将茶盏放呀一旁的小几上。
窗外阳光照在房檐上,雪水融化,水滴一颗颗滴落。
那场梦里,她见到了七年前的父母、师父、虞将军,还有齐陟。
梦里他握着她的手,她明白,那是如今的他所期盼的。
她同样盼望,只可惜……
“想什么呢?”齐陟见她面色忧郁,轻声问她。
陶绾扯唇,“你离我近一些。”
少女方醒来,脸色有些苍白,说话的声音还有些轻。
齐陟不疑有他,凑近她问道,“身体不舒服……”
他话还未说完,就感受到胸前一阵刺痛,他垂眸就见到了胸口处插着的那把短刀,少女苍白的手颤抖着握着刀柄,他看出来这是在金水时他给她的那把刀。
她抖得明显,齐陟抬手覆上她的手腕,“发生什么了?”
他双眸平静若水,仿佛这刀子捅的不是他一般。
陶绾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抬眼看着他道:“是我自己想杀你,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别有用心,我就是想杀了你。”
“那你抖什么?”齐陟握着她的手将短刀插得更深了些,“你想杀了我,那我把命给你,可好?”
他离她更近了,陶绾甚至能感受到他喷洒出来的气息,连忙将刀拔了出来,“我早就说过,你救我会后悔的。”
齐陟抚上她的面庞,“你害怕的时候会抖,难道你不忍心吗?”
“你想多了,既然你说把命给我,那你就不要后悔。”
她颤抖着手,还要再捅上去,却被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青年紧抱着她,“我知道你舍不得,也知道你心里有我,是我不好,没能护住你,又屡次害你遇险。我原是想着就此放了你,可这些日子,我又想明白了,以后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该一同应对。”
手中匕首滑落在地,传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陶绾眼睛发酸,两滴泪水砸下来,晕染了肩膀上的那一块玄色的布料。
可晚了,她是一定要回灵州的,爹娘的死因,还有那半册书,她得弄清楚。
她也能够猜出,傅守仁的人定是在灵州等着了。
眼下齐陟已经抓到了傅家的罪证,若灵州是个圈套,她便更不能连累他了。
“齐大人,我……”
话还未说完,陶绾就感受到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垂下,撇头一看,齐陟已经昏了过去。
“桑辰!桑辰!”
她捂着齐陟的胸口,青年面色越发苍白。
“公子!”
骨鸣和桑辰闻声进来,顾不上许多,连忙就将人带回房中。
陶绾顾不上洗掉手上的血渍,披上一件外裳就跟了过去。
驿馆中瞬时乱成了一团,桑辰急忙去找大夫,还没跑出门就撞到了和卫辽一同进来的左伊。
“来的正好,跟我走。”他不由分说,拉起来左伊飞一样的跑走了。
……
房中,一看到床榻上的齐陟,左伊眼皮子一抽,“怎么回事,来刺客了?”
骨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陶绾,又转头看向左伊:“我家公子怎么样了?”
男人轻哼道:“流了这么多血,他身子怎么样你们不知道啊,能不能留个命都难。”
卫辽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么一句话,正想开口问,却听到一旁的桑辰说:“咱们先出去吧,就别耽误左大夫给公子治伤了。”
少年一张脸上就差心虚了。
一行人站在门外,下过雪的冬日格外得冷
卫辽瞥一眼陶绾被鲜血浸染的双手,再结合桑辰和骨鸣的神色,心中了然,“陶姑娘,你刚醒还是先去休息吧。”
陶绾透过窗户想去看看房中的人,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懊悔极了,原本只想做做样子,可没想到事情失控,真的伤了他。想到左伊的那句话,她心中就越发煎熬。
若他当真出了事,她该怎么办。
“陶姑娘?”卫辽再次出声,双目在她面庞上打量着。
桑辰咽了口唾沫,对陶绾说道:“陶姑娘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匆匆同骨鸣眨了眨眼,又逃也似的拉着陶绾离开。
一推开门,陶绾就见到落在地上的短刀,短刀是极漂亮的,刀柄上刻着精美的鱼龙纹,微弱的阳光照在刀刃上,衬得那抹鲜红极其刺眼。
想到他昏迷时候的境况,陶绾直觉眼睛中有些痒,她忍不住掉下眼泪。
“姐姐,发生什么了?”桑辰看向她,轻声问道。
陶绾摇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
少女哭的泣不成声,她肩膀打颤,伸手想将短刀拾起,门却被人踹开了。
桑辰撇头就见到卫辽冷着脸走进来,他连忙挡住陶绾,理不直气也壮道:“卫同知,你怎可偷听人说话?”
卫辽双手抱胸,“心中若无鬼,怎还怕人偷听?是吧,陶姑娘?”
他绕过桑辰,走到陶绾跟前,蹲下身将匕首拾起来,“你知道吗,这把短刀是他祖父赠予他的,他七岁那年的生辰礼。”
他垂眸看着陶绾面上挂的两行泪,轻笑道:“你又为何哭呢,明明他成了现在这个模样是你所为。”
“卫同知!”桑辰蹙眉看向他,“难道你看不出来陶姑娘不是有意的吗?”
“你懂什么,出去!”卫辽瞪他。
少年抿唇,他能看得出来卫辽如今在气头上,只怕他再如先前一般要对陶绾出手。
“出去吧。”陶绾看向他轻声道。
桑辰看着她通红的双眼,犹豫了半刻,才道:“有事叫我。”
房门一开一合,陶绾低头擦着匕首上的血渍,卫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本我也想不通,你为何这么做,他为你做这么多,你凭什么这么待他。
可你既然这样做了,如今又这样愧疚给谁看?我又后悔了,先前我为什么没能杀了你。”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长剑,“可怎么对你,是他的事情。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齐老太傅死的蹊跷,他当年求告无门,什么也没落下,只得了这把短刀,邺京人人皆知,他视它如命,却将这把短刀给了你,他是把他这条命、这个人都给了你了。
不管为了什么,这样的事情今后都别再发生了。”
陶绾手紧紧握着那把短刀,她可以想的到,方才他会有多痛。
她不该这么做的。
可她必须走了,到底要怎么办。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卫辽却已经走到了门前,他撇头看着她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脱离了危险,你去看看他吧。”
他刚一离开,桑辰变推门进来了。
“姐姐,他跟你说了什么了?”少年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陶绾淡笑着对他道:“卫同知不是恶人,你可不能这样对人家处处提防,真生了嫌隙就不好了。”
桑辰抿唇,“我知道了。”
少年嘴唇微动,似乎是犹豫着要说什么。
陶绾猜得出他想说什么,轻声道:“今日之事,我实在是该死,等将来我会解释清楚。”
她这话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桑辰生怕她误解,正要解释却被陶绾打断,“我明白的,卫同知说他已经有所好转了,你过去看看他吧。”
还不等他回应,就已经被陶绾推出去了。
无奈,桑辰只好道:“姐姐,那我去看看公子,你好好休息。”
耳边脚步声渐渐远去,陶绾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将外裳脱下。里衣上的那抹鲜血刺痛了她的双眼,一双杏眸止不住落泪。
房中一片寂静,甚至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她将所有衣物收拾好,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生辰那日他赠予她的那些珠钗首饰。
那年在江州,生辰前几日她便闹着乔羽给她过生辰。
可她这位师父或许是太不讲究了,翘着腿不耐烦地道:“生辰有什么好过的?不过!”
陶绾听了嚎啕大哭,揪着他的头发就道:“我在家的时候我爹都是会给我大办的,你怎可不给我过,一年就这一次!”
“是啊乔师父,阿沅妹妹好不容易过一次生辰,平日里她什么都听你的,你满足她这么一个要求吧。”
乔羽看着这俩孩子,瞬时气笑了,“她听我的?”
他指着陶绾道:“我就不许了!”
陶绾听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半晌,小丫头只坐在院子里伤心地抹眼泪,少年守在她身旁轻声哄着她。
还是虞秉彝过去和她说,可以让齐陟偷偷带她出去。
小陶绾哭的都说不清话了,睫毛上沾着泪水,她看向虞秉彝说道:“乔羽不许我出去。”
男人无奈地笑了笑,捏捏她的鼻子道:“傻丫头,你们偷着出去,我留下帮你拖着他,打不了……我让他打一顿。”
小陶绾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他打你,还是……还是不去了,”她违心道:“生辰也没那么稀罕。”
“噗嗤——”齐陟笑着在她耳边说道:“傻,你听不出来老师在逗你?”
“你们……”小丫头眨眨眼睛,低头笑了起来。
生辰那天,她一早起来,蹑手蹑脚地同齐陟一起出了门。
那应该是她此生过的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生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