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火倒影在茶水中,陶绾抬眼看向窗外,孤零零的柳树影子倒影在惨白的纸窗户上。
她不觉红了眼眶,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五一十地说与林翰。
林翰先是一脸惊讶,而后又气急道:“那这么说来,姚县丞被押送到邺京也是遭到太师陷害?”
陶绾手指摩挲着茶杯上面的花纹,叹气道:“此事尚且难辩,可我知道我爹娘当年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傅守仁的人当年也一直在逼问他们证据。”
她说着,又从袖口中掏出来那半册书,“这是我在金水的时候拿到的,我想傅守仁一定是想要找到剩下的那半册书。若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至于在我爹娘死后仍给他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林翰翻了几页便还给陶绾,疑惑道:“果真吗?这书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确定,可直觉告诉我,府里一定藏着真相,我势必要找出来的。”
少女攥紧手中的书,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长大了。”他伸手拍了拍陶绾肩膀,“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探查当年真相,可什么也没查到。是我没用,如今这些事情都落在你一个孩子身上了。”
泪水从眼眶中涌出,陶绾扯出一抹笑,“您快别这么说,我爹出事之后您也定是受到牵连了。爹如果在,肯定也是希望我们都能平安的。”
泪水拍打在桌案上,见到她又哭起来了,林翰连忙拿出来帕子擦去她的泪水,“好了,不说这些了,平白惹你难过。”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老爷,客房收拾好了。”
“早点休息,走吧,我送你过去。”
陶绾连忙推辞道,“不麻烦了,还是请管家阿叔送我过去就好,您也早些休息。”
……
再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堆了一层厚厚的雪,陶绾接过巡夜灯,同管家倒谢。
四周寂静,只剩下踩雪声,陶绾看向身旁的管家,原以为管家应该是年纪不小的,如今看来,她方才唤他阿叔,着实是不合适的。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只比齐陟大上六七岁。
想到齐陟,她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姑娘当心。”身旁的男人伸手扶住她说道。
陶绾同他道谢,“见笑了,小女方才还没缓过神,毕竟我同林叔父也是许久未见了。”
男人走在前方为她引路,“小人自打跟了老爷,还没见他有过什么故交,如今姑娘来了,咱们府上也能热闹些。”
陶绾淡笑,“只盼能不给你们添麻烦。对了,您是何时来的灵州?灵州可不比别处繁华,如若谋生,何不选金水、桃郡这些繁华之地?”
少女话语间充满了好奇之心,看似是无意间与他攀谈,管家如实相告:“回姑娘的话,小人是景平二年的四月来到林府的。
当时家乡闹水灾,一路逃难过来,又不幸染了重病,承蒙老爷恩泽,不仅请了大夫为小人诊治,又让小人留在他身边做事。
小人是一辈子都愿效忠老爷的。”
这人看起来憨厚刚正,他此言倒是衬得陶绾多有冒昧。
“唐突了,是小女多嘴。”
男人连忙道:“不敢,您是主子,为您解惑是小人的本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房门外。
“多谢管家阿兄。”
“姑娘客气,小人名叫唐德,您唤我名字便好。”
陶绾颔首。
一推开门,梨香扑鼻而来,房中清一色的黄梨木家具映入眼帘,香案上摆着四四方方的棋盘,一架百宝屏风将内外两室隔开。
进到内室,可以看到梳妆台上放着的一盒干梅花瓣。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她儿时的闺房一样,看得出来,林翰是想方设法地让她高兴了。
……
一夜大雪,整个灵州都被裹了一层银白。
天也越发地冷,陶绾站在陶府的后院中,只恨不得裹紧身上的斗篷。
“姑娘进去吧,小人在此等您。”走近院子,唐德恭敬说道。
刺骨寒风吹打着男人靛蓝的衣襟,宽大的袖子随风挥舞。
“还是一同进去吧,这外面这么冷。”
虽然进去也不会暖和。
毕竟陶家已经七八年不住人了,冷是自然的。
“这……小人进去不太合适吧。”唐德犹豫。
出门的时候,林翰特意让唐德跟她一同出来的。
陶绾摆手说道:“不用麻烦的,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你身份不便,真碰到麻烦,有唐德在,他们也不敢为难你,你行事也能方便些。况且今日天寒,有个人照顾你也是好的。”
他用担忧的目光看着陶绾,见她有所顾虑,又连忙说道:“你若是不放心,到时只让他在门外守着便是。”
陶绾不好再推辞,连忙说道:“您别多想,我只是担心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唐管家了。”
少女走到他身边,目光极坦荡。
“都是自己人,你进来也好和我一起找一找啊。”
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跟着陶绾一同走了进去。
房中果然一片阴冷,陶绾不禁打了个寒战。
“唐管家,你在外间找,我去里间。”
走到里间,陶绾四处望了望,这里看起来也不比书房中整齐。
约莫傅守仁的人早已经来过了,她再来找,也是找不到什么的。
“咔吧咔嚓……”
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咬东西。
陶绾蹙眉,该不会这里藏了老鼠。
她四处望了望,墙壁上的那张《敕勒山河图》也早已经落了灰尘,这房中有什么东西早就被洗劫空了。
还有有什么呀。
更别说这里这么冷,就算真有老鼠,恐怕也早就冻死了。
顺着声音,发觉是床底下传来的声音,她身子下倾,爬到了床底下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可她确信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太奇怪了。
她伸手敲了敲床底,或许应该把这张床挪开。
忽然,声音消失了。
“姑娘?”
唐德的声音传了过来,她连忙从床下爬出来,“唐管家!”
“您……您怎么跑那里去了?”他一脸惊讶地看着陶绾问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灰尘,连忙伸手拍掉,“我想看看那下面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可惜什么也没有。”
拍打了半天,嫩青的罗裙才看起来干净一些。
“脸上。”
陶绾伸手擦了擦脸,“还有吗?”
原本只是在脸颊上有一小块脏污,她这么一来,倒令她自己变得更狼狈了。
唐德忍着笑,想要上前替她擦去,却见这姑娘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那我们回去吧,我得去净面,然后换身干净的衣服。”
轻车熟路地从陶府出来的时候已近巳时,街上的摊贩也都已经出来了。只不过今日天寒,没多少人愿意出门。
见到陶绾四处张望,他们争先恐后地讯问陶绾想要什么。
陶绾掏出来些碎银走到包子摊前道,“老板,拿几个包子。”
这老板看起来四十上下,微胖,笑着应道:“好嘞!”
他熟练地把包子装好,正要递给陶绾,忽然传来一阵声音:“站住!”
陶绾转过身去,就见到几个身着银甲的官兵追着一少女,这姑娘最多也不过豆蔻之年,脸上的血和泥水混在一起。
她头发也有些乱,结了冰的地面实在太滑,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地上。
官兵追了上来,拎着她哼笑道:“你倒是跑啊!”
小姑娘拼命挣扎着,袖子里的帕子也不小心掉了出来。
陶绾蹙眉,走过去将帕子攥在手中。
“这位官爷,不知道这位姑娘犯了什么事?”
她声音温和,男人冷哼,“滚开。”
说罢,他拎着小姑娘同余下的人就要一同往衙门的方向去。
“我……我是冤枉的!”
小姑娘大声叫嚷着,却还是被带走了。
陶绾蹙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张帕子,帕子上绣着朵朵梅花,这是母亲的绣工。
可这孩子……
“姑娘,怎么了?”
唐德凑过来问她,陶绾摇头,她将帕子放进袖子里,“我只是在想,这么小的孩子,能犯什么罪?”
“姑娘,你的包子还要不要了?”
微胖男人扯着嗓子冲她喊,像是生怕她不买似的。
陶绾捉裙走过去,接过包子,“多谢。”
男人叹气,“再不拿走可就凉了。”
手中热度传来,陶绾扯出来一抹笑,“您费心了,我少时就爱吃您的包子,多年没回来,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她这话让男人有些惊讶,瞬时间两人的距离也被人拉近了,“您是灵州人啊?”
陶绾点头,“嗯,不过后来同家人迁居别地,这些日子有些事情处理,所以回来了。没想到这里还是老样子。”
男人苦笑,“哪能一直一样”,他摇摇头,又提醒陶绾:
“不过你方才那样可太危险了,哪有看热闹直接凑到那群当兵的跟前的。”
陶绾叹气,“我只是觉得那丫头可怜,一身的伤,况且她还这么小,能犯什么错?对了阿叔,您认得她吗?”
男人叹气,“说起来,这孩子也是可怜。”
瞥见陶绾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他又连忙道:“啧,别瞎打听,跟你没关系。况且现在灵州和从前不同了。”
陶绾挑眉,“如何不同?”
男人蹙眉,还要说什么,却听到一道声音,“姑娘,我们回去吧。”
“唐管家?”
不等陶绾说话,男人倒是先惊讶地叫了唐德一声,“您二位……”
陶绾轻声道:“我家中同林总兵有些姻亲关系。”
她这话出来,男人瞬时收了笑容,他心里痛恨自己方才竟然没看出来唐德。
也难怪周边这些人这么安静。
气氛一时静得出奇,陶绾又开口道:“阿叔同唐管家相熟?”
男人连忙道:“怎么可能,我们这种人,哪能同唐管家相熟?”
他面上恭敬,陶绾却还是从他脸上看出来了一丝厌色。
她温声道:“不打扰您做生意了,我们先回去了。”
……
陶绾并未同唐德一同回去,反而是独自一人去了演武场。
一见到陶绾,林翰慌的手中的狼毫都没有拿稳。
一顿倒腾之下,他弄了一手的墨。
“你先下去吧。”他对引陶绾过来的小兵说道。
“是。”
房中只剩下两人,他走到陶绾跟前,上下打量她,说道:“没更衣就过来了?”
陶绾垂眼看着自己浑身的脏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呀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还光明正大的过来了,万一被人认出来了,麻烦可不少。”林翰看着她叹气。
陶绾抿唇,“林叔父,我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你的。”
她将先前在街上所看到的事情说与林翰听。
林翰打了水净手,“就算她跟你母亲相识,那又能证明什么?难道你觉得你能从这么点大的孩子身上挖出来点什么?”
陶绾垂眼看着水盆中的水渐黑,她抿唇,“若您不愿,那我自己去闯知州大牢!”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出庑房,“站住,给我回来!”
看他一脸无奈,陶绾咬唇,“我不为难您,总之此事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您就当不知道就好了。”
“我有说不帮你?”
少女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却听见他说道:“不过这事不在我管辖范围,当今的知州大人又不算好相与,我也没把握,我尽力试试吧。”
“多谢您,那我们何时去?”
“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再去,省得惹人笑话。”林翰边擦着手边看她说道。
陶绾福身道:“那我先回去更衣。”
说罢她边走边跳着离开了。
“姑娘,您同林总兵是什么关系啊?”先前引她过来的小兵见到她,连忙凑过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