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辰去了岫水巷才知道灵州城中究竟有多少傅守仁的人。
陶绾让人散播出来消息，傅守仁的人便前往岫水巷想护卫傅障，却被卢昌的人一网打尽。
他甫一过去，险些被卢昌误伤。得亏他拿出来齐陟交给他的信物才得以活命。
等两人回到知州府，这消息就像晴天霹雳一样正中他天灵盖。
陶绾此时却冷静了很多，她轻声道：“城守备军那些将士是回不来了，灵州如今危急，亳阳也出了细作，危在旦夕。桑辰，你传信给齐指挥使，这么大的事需得尽快上呈邺京。”
“只是邺京遥远，只怕就算邺京的援兵过来，就该给咱收尸了。”栗冬在一旁担心道。
陶绾捏紧手，她看高瑀，“高大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神色凝重道：“距离这里最近的亳阳是靠不住了，你能不能带人去一趟钤安，奉化将军驻守在那里，从前我听齐陟提起过他，他为人秉正，一定会出手相助。”
桑辰传了信出去，回来听到她这么说，连忙就道：“顾将军不识得高大哥，恐怕很难相信，还是我陪他去吧。”
“好，你们一路小心。”陶绾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快去吧。”
沈川连忙就吩咐人给他们准备马匹和干粮。
夜色低沉，月亮只露出一角，像是吝啬于将光亮留在这个岌岌可危的地方。
桑辰拉过陶绾，“姐姐，你跟我一起去吧。我……”
少年面上犹豫，他知道陶绾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国难当头，个人的安危都应该抛之脑后，可他有私心，他希望她活着。
陶绾看着他，坚定道：“桑辰，这是我的家，这里留着我此生最幸福和最痛苦的回忆，是我爹娘守了半生的地方，爹娘最在意的百姓在这里，即便我知道我在这里或许并不能帮忙，但我仍然不能走，也绝不能退半步。”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面颊上，衬得她越发柔和，分明是十五六的年纪，可这女子却越发显得沉稳。
桑辰咬破唇，腥甜的血液充斥着他的舌尖，“那姐姐你答应我，努力活下来，公子让我来保护你，我要是没能做到，我怕他打我。”
提到齐陟，陶绾心神一晃，这些日子来，她无数次想到他。每次一想到他，她就立刻去想一些旁的事情来打乱心中的事情。
只是如今，心中被埋藏的那桩少女心事怎么也压不住，像在江州的小院中长出来的那些奇怪的、不知名的果子一样，明明觉得味道酸涩，却又想多留一些。
她轻声道：“不必同他提我，倘若他问起来，你便告诉他，我只觉得他多此一举。”
桑辰蹙眉，“姐姐，明明你不是……”
他不明白，为何她心里明明在意，可偏偏要做尽伤人之事、说尽伤人之语。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快走吧，路上小心点。”陶绾扯唇笑笑，催促道。
她笑得牵强，高瑀看着她道：“阿绾，多想想你姐姐，她还等你救她，她也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
他二人离开后，陶绾又将目光放在栗冬身上，“林翰在哪？”
“人被我关起来了，你放心。”栗冬问她：“你要见他吗？”
陶绾摇头：“把他看好，绝不能让他见到任何人。”
至于其他的账，以后再算。
“沈大人，衙门里有多少人？”陶绾看向沈川。
“六百左右。你是想用这些人充作守备军，以免百姓恐慌？”
陶绾点头，“我的确是想用这些人先暂时充作守备军，但我并非是要瞒着百姓。既然傅障赶着今日离开灵州，那就说明过不了几日，西戎的人就会来了。我们必须得在桑辰和高大哥回来之前撑住。明日你就跟百姓坦白这个消息。”
她这话遭到沈川的反对，“不成，倘若他们闹起来，那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若这些百姓着急出城，谁敢保证他们离开后不会被西戎人掳去，到那时候麻烦就大了。
“陶姑娘，你生在闺阁，不明白这些百姓冲动之下会做出来什么事情。”沈川劝道，“还是先让我的人充数，先稳住百姓。”
他看着少女些微长开的面庞，心中叹息，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子，陶正锡的儿子一定会想出来法子的。
“大人，陶姑娘说的有道理。”卢昌也道，“这事迟早得被发现，与其等西戎大军来了之后百姓们察觉到，还不如我们自己主动说出来，更能取得他们信任。”
沈川无奈，“你……你也糊涂了？”
陶绾也就算了，怎么卢昌也这么想。
他坚持不答应，陶绾两个人也不再劝，只是点头应是。
从衙门出来，卢昌就对陶绾两人道：“明日我会去街上告诉百姓这事，到时候还请你们帮我。”
栗冬瞪大眼睛，“方才不是说，都听沈大人的吗？”
卢昌轻笑，“若不那么说，他会这么算了？恐怕这会儿咱们都去跟傅障林翰做伴了。”
青年的脸上闪过狡黠之色，陶绾看着他一愣。
“怎么，难道陶姑娘的想法不是和我一样？”
这话问的没错，方才陶绾也是想，先暂时糊弄了沈川，等她私底下找机会。
只是没想到卢昌居然也这样想，原以为他是个中规中矩的人。
卢昌咧嘴冲她笑了笑，“我自是懂得变通的，我若是事事都听大人的，恐怕早就……”
他顿住脚步，“糟了，忘了一件事，田灵玉还没放出来。”
几个人赶来的时候，田灵玉正坐在牢房里百无聊赖地托着脑袋看老鼠吃菜。
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她打了个哈欠，“你们终于来了啊，我以为我得明天早上才能出去。”
卢昌生平第一次心虚，他这一天先是去岫水巷布局，又是陪桑辰去城门口，方才又是担心城守备军事情，一时将这孩子忘了。
陶绾拿帕子帮田灵玉擦了擦脸上的污渍，温声道：“这不是才查清楚啊，不然也不好还你清白。”
田灵玉轻哼着别开头，“别以为我没听见声音，你们把那个人抓了进来，我就离你们不远，你们……”
她愤怒的目光，仿佛是要喷火，“就是把我忘了！”
栗冬忍不住笑了一声，“看吧，这丫头可不是好糊弄的。”
他话音刚落，又被田灵玉指责：“还有你！卢通判也就罢了，我原也不能指望他，但是你……你怎么能也忘了？”
栗冬脸上的笑先是僵住，而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
陶绾拉她站起来，哄道：“今日事多，忽视了你实在抱歉。等改日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那我就勉强原谅你们了。”田灵玉瘪了瘪嘴，拉着陶绾走出去道。
栗冬扬眉，追上她们，“陶绾，你打算回哪歇着啊，林府你是不能去了。”
卢昌看着他们背影，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什么叫他也就罢了？
也就罢了？！
踏出知州府府门的时候已经到了一更天。
街上寒风呼啸，田灵玉穿着单薄，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当心染上风寒。”她将披风解下来帮田灵玉披上。
田灵玉抬眼看着女子单薄的身形，实在是没办法把她和记忆里那个救自己于水火的女子联想到一起。
“姑娘，我不冷的，你别给我披了。”田灵玉就要将披风解下来，“我看你才是那个更容易染上风寒的人。”
陶绾按住她的手，“听话，你年纪小，要懂得爱惜自己，明白吗？”
她看向栗冬，“栗冬，我打算今夜回家了。你先回去吧，常胜阿叔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总归是不行的。”
栗冬颔首，他看着陶绾说道：“我先送你们回去吧，免得出了什么事。”
“不用，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路，真遇见什么人，我自己出手。快回去吧，别让阿叔担心你。”
栗冬略微思索，陶绾武功远在他之上，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事。
叮嘱了两句就走了。
“灵玉，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田灵玉抿唇，“姑娘你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方才在狱中听到栗冬叫她的名字，田灵玉还以为陶绾是认出来自己了所以就要帮她，没想到……
小姑娘面上失落的神情一晃，陶绾连忙就道：“抱歉，我离开这里六七年了，变故太多了，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
她从袖口中拿出来一张帕子递给田灵玉，“这是先前你掉下的，这帕子是我母亲绣的，你和我母亲认识？”
田灵玉抿唇，“二姑娘，你是不是忘记了，八年前你曾经在街上救了一个小女孩，若不是你，那个小女孩或许就要和家人分别，流落章台。一辈子命运都在别人手里。”
陶绾诧异的看着她，小姑娘额角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疤痕。当年去找陶正锡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了。
只不过那时候疤痕看起来可怖，岁月流转，她那道疤也变得不太明显了。
当年那个孩子如今已经这么大了，陶绾心里涌出一股异样的感受，可她说不出来，像是喜悦，可又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