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身着素衣,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
哈比亚被她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他道:“怎么,这灵州城中没人了,倒是让你这个黄毛丫头来了?”
这话有挑衅,也有试探。
陶绾哼笑,“对付你这种毫无廉耻之人,自然得用我亲自来。多年前你扮作难民潜入灵州,我爹娘好心收留你,你却趁机对他们下手,最后被我爹打的落花流水,那滋味你忘了?”
她忽然笑出声来,因二人离得远,她原本声音就是比平日大一些,这下几乎是喊出来的,“不过也对,这些年,你流连于你们王女的府邸中,你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讨好她母女二人,又怎么会顾得上灵州呢。
我想问一问你,你如今舍得过来,是把她们伺候好了,还是,她们觉得你不中用?”
四周一片寂静,陶绾的声音甚至还有回声,两边将士都议论纷纷。
“陶绾!你简直是不知羞耻!”哈比亚怒火中烧,他拔剑指向陶绾,却换来少女无辜的目光。
“你这是何意?我说的‘伺候’可跟你想的不一样,你莫不是误会了?莫恼莫恼,我们大魏有句话说得好,‘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纵然被我说中了,也莫要被我左右情绪。”
她这话说完,一副似笑非笑的目光投在哈比亚身上,西戎的将士们神色各异,窃窃私语,交谈自己的看法。
哈比亚抬腿踹了一脚一旁的将士,“给我攻城!谁再敢交头接耳,军法处置!”
吕义挡在陶绾身前,“弓箭手准备!”
他这么一来,哈比亚微怔,想起来他们来的路上所中的埋伏,气道:“好你个林翰,跟陶绾串通起来骗了我们!”
陶绾看了眼吕义,轻笑着说道:“只能怪你自己蠢喽,林伯伯跟我爹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他会帮你们?你脑子是被驴啃了吗?”
哈比亚简直是一口老血就要哽出来,“给我杀!”
城门上又是一场恶战,陶绾心里渐渐松了口气,还好现在离得远,加上哈比亚在气头上,看不清吕义的脸,他们单是身形相似,才暂时骗过了哈比亚。
可城中弓箭有限,等哈比亚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恐怕会更难。
这一战持续了一整天,哈比亚才带人撤回到了营地中。
陶绾看着城楼上的将士们,对吕义道:“让他们轮岗,受伤的人先处理伤口。”
她这话说完,先是一阵眩晕,吕义伸手扶住她,“你要不要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和卢通判守着。”
卢昌早就过来了,城中百姓们纷纷在家中备了吃食,栗冬和卢昌两个人带了过来。
她看了眼这里的将士们,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我……”
话还未说完就被卢昌拽走了,“我听田灵玉说了,你昨晚一整夜没睡,真是不要命了啊!”
他走得极快,陶绾被他拉着,磕磕绊绊地从城楼上下去了。
“我昨晚那是睡不着。”
卢昌冷哼,“那今晚你好好睡,这里我们守着,不需要你时刻盯着。”
他少有这样强硬的态度,其实他这人处事有些迂回,可有时候又很古板,待人也算得上是温和的。
陶绾轻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方没再回话,而是顿住了脚步,陶绾看他,“怎么不走……”
撇头却见到他耳朵中渗出了血,她连忙拿出帕子捂住他耳朵,“你耳朵受伤了?”
卢昌点头,“嗯。”
他接过帕子捂住耳朵,“你先自己回去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我去处理伤口,就不送你了。”
“需要我帮忙吗?”陶绾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卢昌摇头,“小伤,我自己处理就好。”
他坚持催她,陶绾也没多想,径直回去了。
看她离开,卢昌身体脱力,靠着墙根蹲下身子。
他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自己此时的心情,这破毒真是不更事,偏偏选在了这个时候发作。
他抬眼看着不远处的青石板上,想起来方才陶绾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的模样。
无奈地笑了出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见到他毒发,也是第一次他感受到有人关心他。
可倘若她知道了这些事情,恐怕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
陶绾回到陶府就见到田灵玉坐在地上做着弹筒,已经做了有不少数,看来栗冬教给她了。
“姑娘回来了?”田灵玉连忙站起来,“房中给你留了饭,你吃了好好睡一觉吧!”
陶绾拉过她的手,见小姑娘的手被划破了几个口子,轻声道:“辛苦你了,我包袱里有伤药,记得涂一些。”
田灵玉连忙笑着摇头说道:“没关系的,我第一次做这个不太熟练,不过现在熟练了。你不用管我,快去吃饭。”
拗不过她,陶绾只好道:“你也别累着,我把药给你放桌子上,记得涂。”
进了房中的时候,见忠叔已经帮她铺好了床。
她虽说了让他静养,可忠叔却还是趁这一日她不在,将府中上下都打扫了一遍。
原本那些看守陶府的官兵都去城门处守着了,无人看守,他便将门上贴着的封条也撕了。
陶绾叹气,“忠叔,不是说了让您静养吗?怎么老了偏还不听话了。”
老人冲她笑了笑,“快吃饭,常胜大人方才送来的,他特意做了你爱吃的。”
陶绾无奈摇头,两个老头没一个省心的。明明身体都不好,可偏偏又都爱动。
她将伤药找出来放在桌子上后,便坐下来用膳。
边用膳边听忠叔念叨她,无非不过就是劝她休息,放宽心。她埋头吃饭,时不时地应了两声。
用过膳,她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魏历,心头一颤,“后日就除夕了吗?”
日子过得还真是快,一转眼她离开云城就已经半年多了,想想这一路她心境的变化,总觉得那些经历都是一场梦。
她闭上眼睛,心说,这时候,他应当和家人一起准备过年了吧。
邺京的这个年节也注定是不太平。
齐陟回京后便直接进了宫,将他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禀报。
国玺完好无损的被送回宫中,元成帝瞥他,“王成呢?”
齐陟回道,“王公公身子虚弱,将事情都交代后,他就已经撒手人寰了。当年他之所以会携带国玺逃出邺京,全是因为亲耳听到傅守仁谋害先帝,以及傅守仁私养兵马之事。他不愿傅守仁得逞,可也没机会告知陛下,这才卷走国玺离开。”
如此说来,那先帝骤然崩逝便不是偶然。
元成帝颔首,面上并无波澜:“你退下吧。既然受伤了,这几日便在家里休息,不用急着上值。”
……
从御书房中出来,齐陟迎面就见到了同玉。
她早半个月回来,看齐陟面色憔悴,抿嘴看他,“你受伤了?”
小姑娘面色阴郁,显然是不甚高兴。
齐陟心知她不止是因为他受伤一事,轻声道:“放心好了,我无碍。”
他伤未好全就着急回京,此时难免看起来虚弱。
风乍起,他偏过头咳嗽两声。
同玉连忙就要把手炉递给他,气恼道:“我都知道了,她伤的你对不对?你还替她遮掩。”
她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在御书房外,她恐怕早就嚷着要去灵州跟陶绾讨个说法了。
只不过她自从回宫,宫中对她是严加看管,压根不给她出宫的机会。
只有别人找她的份,她却是半步也出不去。
齐陟看着她道,“此事错不在她,也有我之过。”
是他逼她太紧,也没能及时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同玉撇嘴不说话。
“好了,我要出宫了,你在宫里当心。”他凑近同玉的耳边,“我对外只是说我办案的时候受了伤,身边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你回去排查一下,或许已经出了细作。”
其实早在金水见到同玉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怀疑。
如今看来,不止同玉,他身边也有。
同玉心中一惊,“好,我知道了。”
自从进了北镇抚司,齐陟便吃住都在那里。
从千户到指挥使,他都是一直歇在这里。后来元成帝实在是看不过眼,好歹一个指挥使,这样反倒像是无家可归一样,遂赐给他一座宅子,取名秋水居。
有了宅子也没多大的改变,只不过偶尔回去带两身衣服,大多数时候还是让桑辰他们去取。
这次他照常要回北镇抚司,却听自己身旁的骨鸣道:“公子,陛下派了太医去府上为您诊治,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齐陟无法,只得回了秋水居再说。
说实在也没什么大碍,同先前左伊说的大致一样。
开了药后,太医便离开了。
这么一来,整个邺京都知道他受伤了。连着几日不少人都递了帖子。
毫无意外,齐陟一股脑都拒了,只接了傅家的。
青年将帖子递给曾青后便继续处理手头积攒的公务,如今再看,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副样子。
憔悴、冷漠。
“公子才回来,怎么不休息几日再见他。”
朱笔在案卷上勾画,齐陟漠然道:“他已经着急了,我自然是得给他吃一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