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绾休养了大约一个月后才终于能够下床。
刚能下床她就去了知州府，想到先前卢昌同她说的那些话，心中仍觉还是要把话问清楚的好。
甫一见到沈川，就见到他一脸热络的模样。
“你这消息倒也很灵通。”
陶绾微怔，“什么？”
沈川连忙就招来手底下人吩咐两句，又对她道：“既如此，那本府也不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
他知道她的来意？
沈川离开后没多久，陶绾就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抬眼望去，来人不是卢昌，而是程清。
他此时穿着常服，见到陶绾拱手道：“别来无恙。”
突逢故人，陶绾说不出的惊讶，她问：“你怎么来了？”
“陛下派我出京办差，恰巧路过。对了，你找我何事？”
他这话让陶绾不禁疑惑，“我找你？”
她看着程清一本正经的模样，想起来沈川方才意味深长的目光，无奈扶额。
……
陶绾再到沈川跟前的时候，只见他抬眼一瞥，“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将来你们成亲的时候，请本府去喝杯喜酒便好。”
陶绾面色尴尬，正要说话，就听到一旁的男人问道：“喜酒？”
“少将军有所不知，陶姑娘和程少卿有婚约在身。”沈川挑眉道，“邺京离灵州这么远，少卿大人还是马不停蹄的过来了。他们倒也真是有默契，今日程少卿刚来，陶姑娘就来找我了。”
顾怀澈挑眉看着陶绾，“原来是这样。”
那日陶绾脸上都是血，他也没能看清她的模样。没想到这姑娘长得倒也不错，竟然是程清的未婚妻。
不过她这行事风格倒是跟程清一点也不般配。
陶绾：“其……”
“这么一来，陶姑娘日后也可……”
陶绾一连几次都被沈川截了话头，直接就点了他哑穴。
“沈大人，我来是找卢通判的，有要紧的事。”
她干脆利落，说完就帮他解了。
沈川看着她，愣怔半晌，而后看向顾怀澈。
“他死了。”
陶绾手垂下，面上有些不敢置信，“什么？”
沈川的语气太平常了，让人总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明明那时候他还告诉她，等她回来就告诉她。
少女目光呆滞，沈川抿唇，“你也别……太难过了，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想的，可世事无常……”
见她眼睛红，顾怀澈一拍脑子，“这事怪我，我要来的再早点他也不会死，你也不至于受伤。你要难过，你就打我两下子。”
陶绾摇头，“您别这么说，若不是您，恐怕后果比如今还要严重，我先走了，告辞。”
她福身后就离开了。
刚回陶府没多久，程清就登门了。
陶绾见到他，神色诧异，“程少卿，你找我？”
两人坐下，陶绾倒出来两杯茶，对他做了个“请”。
“怀澈说，你心情不太好，让我来安慰安慰你，你没事吧？”
听程清这么说，陶绾瞬时明白，她连忙摇头，“我没事。”
说来好笑，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总以为自己心中已经麻木了，可在得知又有人无辜丧命，她还是会难过。
程清呷了口茶，看着她说道：“你放心吧，怀澈已经将这里的事情上报给陛下了，这些无辜惨死的百姓和将士，他们的家人都会得到安置。”
陶绾看着他，默了一瞬，她从腰间取下先前的那块半玉，“这个，我想还给你。”
“你想好了？”程清问道。
“嗯，”陶绾颔首，“其实在密村的那时候我就已经想通了，当年父亲帮你们也不过是出于心底的信念罢了，他不求回报。姐姐让我带上这个，也并非是要我嫁给你，也只是希望我在邺京多一些筹码。
我心里也是如此，在密村，我明白，不论是从哪一方面考虑，我都希望这块玉能够物归原主。”
程清看她，“既然你考虑清楚了，我也不再多问。不过日后你若有难处，还是可以来找我。”
陶绾粲然一笑，“好。”
她又犹豫地看着他，“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程清少见她这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挑眉：“你说。”
陶绾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我先前为了跟沈川谈条件，将我们那桩‘婚约’告诉了他……”
原来是这个，程清不在意道：“无妨，总归我也快回去了。”
陶绾挠头：“我本想着，唬住沈川就好，没想到他……已经跟顾少将军说了，我担心……这事已经传开了……”
程清：“……”
难怪顾怀澈用那样的目光看他。
“无妨，我去跟顾怀澈说一声。”
熹微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门外，桑辰耳朵贴着门，一旁的顾怀澈拍他肩膀，小声问：“他们说什么呢？”
桑辰看着他摇头，“听不清。”
顾怀澈啧了一声，将桑辰拉过一旁，“真没用，让我来！”
桑辰蹙眉，“我也要听！”
两个人挤着，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忽然，门被人打开。
桑辰一个没站稳，就要摔趴在地上，眼前就是门槛，摔下去他这张脸会不会毁容也说不定。
陶绾连忙伸手将他拎着放在一旁，却没注意到地上一阵清脆的响声。
“你干嘛呢？”她不解地看着桑辰，一旁的程清不动声色地弯腰将玉牌捡起来。
桑辰灵光一现，看向一旁的顾怀澈，“我发现他在你门外偷听，鬼鬼祟祟的，所以我来阻止他。”
顾怀澈嘴角一抽：“……真是贼喊捉贼。”
陶绾：“……”
这两人……
桑辰也就罢了，怎么顾怀澈也爱干这种听人墙角的事情。
“陶姑娘，”程清手里攥着玉牌看她：“这个……”
陶绾看他，“这个卢通判先前给我的，怎么了？”
想到卢昌先前同她说的那些话，她心里一沉，或许程清知道？
顾怀澈见状，拉着桑辰就往外去了，“走。”
陶绾将门合上，室内寂静无比。
“其实我这次出京，就是为了找这个。先前你们去密村，王公公告诉齐陟，傅守仁私养兵马的事情，我按着线索探查，发现他的调令分布在四个人的手中，这块玉牌就是四个调令之一。”
陶绾面色一凛，“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卢昌是傅守仁的人？”
先前卢昌所说的话又涌入她的脑海中，难怪……
“可惜现在已经晚了，卢昌死了，我们查无可查。”陶绾喃喃说道，忽然她心里一紧，想起来那夜卢昌耳朵中渗出来血的场面。
“程少卿，我大约知道了。”她说，“你跟我来。”
……
沈川乍一听闻陶绾想去卢昌房中看看，睹物思人。
瞬时就惊得差点吐出来一口茶，“啊？”
陶绾轻叹一口气，面含悲哀，“卢通判帮了我很多，也是共患难的交情，若不是他带人将那一部分的西戎士兵引开，恐怕我此时早已经……”
少女眼中滑落一滴泪水，“我知道这样于理不合，可还希望大人成全。”
沈川抬眼瞥了一眼一旁的程清，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头升出一丝不平。正经的未婚夫在这呢，这……还为着旁的男人哭上了，恐怕这程清脸上淡漠，心都碎了一地吧。
程清不知道他心里所想，顺着陶绾说道：“好歹是相识一场，沈大人就答应她吧，你放心，要紧的东西我们绝对不会碰，就只是看一看。”
沈川终于松口，他同情地望着程清，“程少卿，你这也实在忒大度了。罢了，既然你都不介意，那就去吧。”
得了准允，陶绾连忙就收了泪水，和程清离开了。
据说卢昌是孤身一人来的灵州，听人说，他并无家人在世。
两人推开卢昌的房门，发觉他房中的东西简单干净。
除了几身换洗的衣服，以及一些时常翻阅的书籍也没其他的。
“先前他耳朵里渗出来血，当时被他糊弄过去了，我也没多想，可如今看来，他或许是已经中了毒。”陶绾走到床前，将卢昌的那两身衣服拿起来，看向程清，“倘若我们把他衣服带走，沈川会如何？”
程清默默接过衣服，对陶绾说道：“我拿吧，他不敢拦我。”
其实方才他就想说，就算他硬来，沈川也不敢拦着，陶绾也不必要跟沈川那么费口舌。
沈川看他的目光都变了，他如今只想等查完此事立刻离开这里。
“诶，先放下。”陶绾又道，“我们还是找个东西将衣服包起来带走吧。”
若卢昌真是中毒，万一这毒是通过他的肌肤进入他的体内，那不就把程清害了吗？
她说罢，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就要找一个步巾之类的东西，目光一凛，就见到一个册子，“程清。”
她转身将小册子递给程清，“你看。”
程清将册子打开，上面清楚地记着卢昌的生平，从他遇见傅守仁到他考中进士来到灵州城，再到取得沈川信任后的每一件事，他甚至将其他三枚调令的下落也记在这上面了。
原本按照计划，他是应该趁着哈比亚攻过来的时候，向忠叔下手的。当初陶府除了陶绾姐妹二人就只有忠叔了无踪迹。
只是这些年他藏的太好，傅守仁只能等陶绾发现一切，拿到那些证据。而他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