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答应她了?”
身旁少女瞪大眼睛看着他,高瑀点头道:“是,那时年少,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她又对我有恩,我没办法不答应她。”
他看着陶绾,轻声道:“你也觉得我那样很愚蠢是吧?”
十五六岁的少年,几乎没吃过什么苦,思虑也不周全,就那样莽撞的带她离开了灵州。
一路上,他们也遇到了这样那样的困难,可两人都能一起解决了,少年高瑀越发明白,他对这个姑娘心生爱慕之心。
可她想要的是,一辈子行医救人。看起来,他们一点也不可能。
他是家中独子,自是不可能抛下家人和她一起。
可陶纤告诉他,她心悦于他的时候,他的心猛烈的跳了几下。
“直觉告诉我,你也心悦我。我感觉没错吧?”陶纤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神色中又流出一丝骄傲。
高瑀直觉自己手心都冒出来汗了,他对陶纤说道:“那你……愿意做我的夫人吗?”
他连忙竖起来三根手指,“我发誓,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妻子,即便我家算是富足,但我知道,跟陶家是比不上的,日后我定会努力,不让你受苦。你想行医救人,那我们成婚后,我就陪你一起。我定会对你好,不然就让我不得好死……”
陶纤拍了拍他的肩膀,“胡说什么!我信你就是。”
她又叹气道:“高瑀,这几日我不只是想了想我们的事情,我还想过我爹娘。那日我爹娘突然就非要我嫁人,我只是抗拒,但这是没道理的,我爹娘绝对不会逼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情,他们一定有苦衷,我得回去。”
高瑀颔首,“好,那我陪你回去。”
只是他们还没回去,陶纤就被人带走了。
在找她的那几个时辰,他心中实在是后悔,他不该那样草率地带她出来的。
在客栈见到她躺在床榻上的时候,他的心终于停了。
姚珩瞥了他一眼,两人从房中走了出来。
“多谢。”高瑀连忙就对他说道。
他们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后来姚珩考中进士,去了邺京,他们也很久未见了。
时隔几年再见到他,不免有些恍惚。
更让人恍惚的还有姚珩接下来的话,“我救我自己的未婚妻,你跟我道什么谢?”
他像是说笑,却又像是暗藏深意。
高瑀没想到和陶纤有谈亲事的是姚珩,“可她不愿……”
“她不愿,所以你就擅自带她离开?”姚珩嗤笑道:“阿瑀,祖母常说你慧心巧思,怎么此次你这般糊涂?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就这样带她出城,遇到贼人你怎么办?还是说,你自负地觉得你能护着她?”
高瑀垂下眼睑,“是我思虑不周,可是阿珩……”
“你既心悦她,那就得帮她考虑周到。”姚珩看着他道,“不能护着她,你就不要出现在她身边。”
那一夜,高瑀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人。
生平第一次,他渴望权利。
陶纤醒来之后,他就有意无意地避着她。在他没能做到姚珩所说的那个地步,他不敢再和她进一步。
那日和陶纤那番话,更像是做梦一样。
但回到灵州那一日,彻底让他的梦消失了。
那天,陶府血腥味冲天,血水染红了池塘,整个府中,尸体遍地。甚至陶都督的尸体都不是完整的,陶纤也拼不够父亲一具完整的尸体。
到最后,她只能在地窖里找到昏迷不醒的陶绾。
当时的陶绾身上只有一些轻伤,可她一直都昏迷不醒。陶纤用尽毕生所学都不能让她醒过来。
那些日子,她白日便在城中奔波一整日,夜里回到府里守着陶绾。
日渐一日,高瑀见到她人都瘦了一圈。
再后来,她告诉他,她要成亲了。
高瑀盯着她瘦削的面庞,颤颤道:“那恭喜姑娘了。”
少女扯了扯发白的唇,安然的看着他,片刻后抬手推了他一下,“我没有办法了高瑀。我爹娘死的不明不白,我妹妹至今还没醒过来,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外面那些人还盯着我们家,我怕极了!”
高瑀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个性情温和的女子歇斯底里地吼叫,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会查明真相的。”
陶纤挣开他的手,“官府为了不沾染是非,就这样草草了事。可是姚珩告诉我,他会帮我查清我爹娘的死,他还会想办法治好我妹妹,不让那些人有机可乘,只有他能帮我。”
她说到最后,捂着脸哭了起来。
只哭了一会儿,她擦干净泪水,对他说道:“抱歉,那日说的话,我食言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很容易轻诺失信的人。”
高瑀看着她通红的双眼,轻声道:“阿珩会是一个好夫君。”
陶纤胡乱的点头。
……
陶绾坐在石案前,低头听着高瑀的这番话,她抿唇,“高大哥,你会后悔吗?”
高瑀点头,“会,可当年那样的情形,我无能为力,有人能帮她,那我凭什么阻止她?”
陶绾看着他,“你心里还有她吗?”
高瑀摇头,“这么多年了,我还不至于对别人的夫人念念不忘,况且阿珩是我自幼的朋友。”
陶绾点头,又问道:“感情是想收回就收回的吗?”
高瑀:“是。”
陶绾摇了摇头,随即站起来就道:“那我现在去收拾东西。”
“现在就走?”高瑀道。
陶绾摇头,“不是。”
她踌躇片刻后,看向高踽道:“高大哥,我想和齐陟一起去邺京。”
高瑀神色一僵,“不是和你说了,齐陟这人……”
“那都是传闻,他不是恶人,和薛兴吴宏达那些人不一样。”陶绾想也不想就反驳了。
高瑀:“若他像是他们那样,我就不担心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陶绾,幽幽开口:“你心悦他?”
“高大哥你想什么呢!”她连连摇头,“我要和他一起走,是因为我想弄清楚我爹娘的事情,还有妙春膏。我们只是平人,即便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也不好查起,万一被傅太师知道了,给我们安个罪名可就惨了,跟他一起反而好些。”
少女一本正经的保证,“况且齐陟真的不像别人说的那样。”
“你已经替他说话了。”高瑀提醒道,“你姐姐特意叮嘱,让你小心他。你姐夫从前在邺京的时候,也是了解齐陟这人的。”
陶绾:“……”
她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到院外走来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是陈之蘭。
“陈公子。”
她站起来走到陈之蘭身前行礼。
“还未跟姑娘说一声抱歉。”陈之蘭连忙拱手道,“从前我多般阻挠,害的令尊的死因至今不明。我这般行为,已然是触及律法,明日就会关进狱中,为期三年。”
陶绾颔首,“这些日子,还要多谢您。”
陈之蘭笑了笑,“日后若是查出真相,需要我作证,姑娘放心。”
此时他卸下往日的伪装,陶绾才能够真切地认识他。
这是一个温和的、待人有礼的,可有有些私心的少年。
“对了,府中的下人,您如何安置?”陶绾问道。
陈之蘭叹气,“我已经让人给他们发放了银子,这样的状况,这府里他们也是待不下去了。怎么?”
陶绾惭愧道:“上次周妈妈来给我送了好多东西,还有银子。我受之有愧,想还给她的。”
她来的时候还骗了周妈妈,一想到上次周妈妈来看她的时候,絮絮叨叨的模样,她心中真是不安。
陈之蘭笑了笑,“她不会怪你,她走的时候还牵挂着你。”
“可我实在是受之有愧,我只拿一两银子,当是我当初买胭脂的开销。”
她坚持这样,陈之蘭只好道:“好,那我晚些让人来将东西取走。如今陈平在狱中,想必这些银两他需要来打点。”
陶绾这才放下心来。
……
“陶姑娘!”陶绾正收拾东西,就听见桑辰的声音了。
少年大跨步跑进来,落坐在案前。
两人隔着屏风,陶绾问他:“怎么了?”
桑辰猛地喝了口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陶绾听见他愤愤地道:“李甲死了。”
手中放置衣服的手一顿,陶绾想到齐陟着急的背影。
“公子带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投井了。”桑辰摇头道,“他恨薛采,也恨他的爹娘。他们说,他这是在报复。”
陶绾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也算是报仇了。”
“为什么?我真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寻死,用自己的性命报复旁人,怕不是个傻子。”
陶绾垂下眼睑,“这便是他的可悲之处了。”
害死李姑娘的不只是薛采,还有她的父母。李甲可以让薛采去死,可是他没办法以同样的手段杀了自己的爹娘。
他也不想就这么算了,或许李家二老心中,也不曾为李姑娘惋惜。
女儿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们都没有一句关怀的话。
恐怕李姑娘死了,他们的心里也只是觉得解脱。
李甲知道,他们在意的是他这个儿子,他死了,他们就不好受了。
听起来很蠢,但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好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