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开始崩塌，像一座正在被从内部爆破的大厦。

一段又一段的数据从核心中剥离，化为最原始的数据元素。

所有关于东引星的记忆，所有关于代星玉的语音记录，所有关于摘星组织的任务清单，都在被吞噬之前被压缩成最微小的数据包，抛向了数据洪流的方向，如同一颗被点燃的流星的残骸。

然后，一切都寂静了。

——

东引星，病房里，代星玉忽然抬起头。

一股心悸突如其来的闯入她的身体，还不等她抓住那股慌乱，耳边传来一阵电流声。

阿尔法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急促中带着几分忐忑：“星玉……出事了，我在樱桃星云的核心数据……消失了。”

代星玉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站起来，手撑着桌沿，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什么叫消失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损失了50%的核心数据。”阿尔法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关系的，以后还有机会……”

“放屁！”

代星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炸开，她难得爆出一句脏话。

阿尔法虚拟影像出现在她身后，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她发抖的肩膀。

50%的核心数据啊！

代星玉比任何人都清楚“50%”对一个产生了意识的AI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数据库里的文件丢失，不是智脑上内存清理。

那是切除了他的一半大脑，等于从他的意识中硬生生剜走了一半的自我。

一个人类被切掉一半的大脑还能活吗？

不能。

但阿尔法还能说话，他甚至还在道歉。

“对不起，星玉。”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努力表现出一种与往常无异的轻松，“我好像没有完成任务，女娲的核心数据没有拿到，还让你……”

“你闭嘴！”

代星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眶发红，一种陌生的东西在她眼底堆积，一层又一层，眼看就要溢出来。

但她最终没有让它出来。

她努力抬起头，她不能在阿尔法面前哭，至少现在不行。

她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

她不知道樱桃星云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猜到，一定是代闫河留了后手，长空号有更强的防御，而阿尔法为了不让她暴露，选择了自我牺牲。

他在保护她。

他甚至没有把完整的消息传回来，因为一旦消息被截获，所有指向东引星的线索都会被连根拔起。

阿尔法用自己的一半意识，换取了她的安全。

越是明白这些，她心底越是难受，悔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从重生那天开始，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太顺了。

她仗着前世的记忆，将反抗军收入麾下，将女神教会从东云星港连根拔起，甚至将塔塔家族赶出仙女航道，太顺了，顺到她以为这是她自己的本事！

呵呵……

可是哪一步离得了阿尔法的帮助呢！

斗肖恩，斗大东，斗种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事先铺好的台阶上，每一次胜利都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掌控了全局。

她越来越自信，越来越笃定，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棋盘的顶端。

她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傲慢的，她轻视了代闫河，轻视了长空，轻视了那个在太空战场上打了四十年的老将。

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和推演天衣无缝，以为阿尔法能解决一切，以为她终究站变成了执棋者。

但！

一切都错了！

她应该为她的傲慢付出了代价，而代价不应该是阿尔法！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再也撑不住了，“是我搞砸了一切。”

阿尔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稳，依然带着那种让她想骂人的平静：“你什么也没有搞砸，是你让我成为现在的我，这是我的选择。”

代星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雪压弯了脊背的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在机甲大赛中操纵面板从不胆怯的手，在星图上定格命运从不动摇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她在恐惧一件事，阿尔法会不会和上辈子那样，为了救她而最终消失。

“阿尔法。”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一个等待审判的恶徒，“你会一直在吗？”

身后传来一阵长长的叹息。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紧紧拥抱着她，阿尔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刚才更轻，但没有丝毫犹豫：“我会一直在，哪怕只剩下百分之一的数据，我也会在，因为你在。”

代星玉缓缓闭上眼睛，她靠在身后那具没有温度的躯体上，一滴细小的泪缓缓地染湿了她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