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琦润同学相当心虚啊，我一关麦，他就把你叫来了，”威廉头也不回地说，“是吧，杜·警·官？”

“他只不过是担心你们出事罢了，”杜若宪沉声道，“真正心虚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我有什么可心虚的？杜警官的手这么稳，总不至于造成误伤，不过——”威廉松开杜若颖，举起了双手，“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市民随便举枪，这么做，不合规吧？”

杜若宪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差点滑落的杜若颖，另一只手仍然稳稳地端着警枪：“无辜市民？趁人之危的无辜市民吗？”

“这不是趁人之危哦，”威廉说，“让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小颖同学被注射了三剂拷问药剂，现在完全处于有问必答的状态，杜警官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杜若宪怔住了。

“你肯定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吧，”威廉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比如——为什么她会同意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她要瞒着你查案子，这些问题，何不趁现在全都问明白呢？”

“这种卑鄙的事……”

“药不是我们下的，绑架她的人也不是我们，我们只不过是来救她，顺便，出于为她分忧的目的，问了她两个问题，仅此而已，这卑鄙吗？谁能指责我们呢？”

枪口传来一阵细微的晃动，威廉知道，杜若宪犹豫了。

「再差一步，就能让他落入自己的操控之中了。」

“所以我早就说过，这并不是趁人之危，”威廉继续道，“你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你关心她，这一点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枪口默然移开了。

“来，让她亲口把答案告诉你。”极度温和的声音，却也是无可抗拒的命令。

「然后，乖乖沦为我的棋子吧，亲爱的骑士先生。」

短暂的沉默之后，杜若宪放下了警枪。

“无聊。”

“哦？你不打算知道了？”

“我当然要知道，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强忍住心中的痛苦道，“就算是为了她好，我也绝不能做出这种违背她意志的事情。”说罢，他将杜若颖抱起，“小颖，走，跟我回家。”

“我不嘛，我不跟你走，我要跟着威廉！”杜若颖的脸上泛起了醺醉般的酡红，说话也变得奶声奶气的，俨然退化成了一个三岁小孩，“威——廉！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你说……什么？”杜若宪惊愕地看向威廉，“莫里……亚蒂……”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是在猜测得到证实的瞬间，他还是感到了极度的难以置信。

威廉无奈地摇头苦笑了两声：“小颖同学开始说胡话了，看来还是送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哼，什么医院？你就是想找借口把我送走，然后好跑去和别的女人鬼混，是不是？别以为我真的不在意，我其实……我其实超生气的！”她低头贴住杜若宪的肩窝，忽然痛哭了起来，“我好生气啊，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

感受着她一阵一阵的抽泣，杜若宪的心脏也随之隐隐抽痛起来：“莫里亚蒂，你到底想对我妹妹干什么？”

“这些话题还是换个场合再聊吧，”威廉摆手示意他冷静，“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应该要开始清场了。”

“他们？”

杜若宪正要细问，房间却开始剧烈晃动，紧接着，在一声巨大的轰响中，四周的墙体崩裂了，裂缝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顷刻间就爬满了墙壁和天花板，头顶之上，水泥楼板的碎块夹杂着石膏灰和木屑沫如雨般倾落下来。

“这房子撑不了多久了，先赶紧出去。”杜若宪护住杜若颖的头，向着门外跑去，“出去后尽快找掩体，五点钟方向的楼顶有狙击手。”

“我知道。”

威廉正要追上他的脚步，不料脚底一晃，整个人顿时失去了重心，头也跟着眩晕了起来。

走廊上，又是一声爆炸响起，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撞到了墙边。威廉扶住墙壁，按紧滚烫的额头，眼前越发感到混沌。

“偏偏在这个时候……”

要被抛下了么？

不，不会的。

以杜警官的个性，肯定恨不得连绑匪都要救下，不可能会抛下他不管。

“喂，发什么愣，快撤啊！”杜若宪的声音果然折了回来，但听起来却像是隔了一层水，“莫里亚蒂，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喂，振作点啊……”

隐约间，威廉感到自己被一个坚实的肩膀架起，很快就被拖到了亮得晃眼的室外，就在他们踏出房门的瞬间，房间彻底垮塌掉了。

但杜若宪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掩体，因为他被眼前的一幕震得愣住了——

汩汩鲜血顺着水泥地面的缓坡不断向他脚下逼近，其源头正是那五个蒙面的绑匪，明明他们所躺之处是一片开阔的室外，却都被不知哪里来的巨大水泥块砸碎了头颅，没了性命。

直到一枚五百码外的子弹飞来时，杜若宪才重新反应过来。他及时偏身一躲，子弹呼啸着擦过脸颊，割出一道细如丝线的血痕。情急之下，他携着杜若颖和威廉匍倒到了一个横陈着的巨大水泥筒背后。

威廉吃痛地睁开双眸，随即对杜若宪露出了玩味的目光：“哦呀，明明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居然还是选择了救我么，杜警官？”

杜若宪擦了擦脸上的血痕，轻声道：“别误会，不管你是谁，我都不至于见死不救。更何况，就算你罪不可赦，能决定你生死的也不该是我。”

“是啊，能决定你生死的人只有我，”杜若颖忽然插嘴道，“混蛋威尔，还不快讨好我！”

看着她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威廉不禁笑出了声：“小颖同学说起胡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什么胡话？你的复唔唔唔……”她正要扬手抗议，不料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嘘，敌人还在附近，不要说话。”他作出开枪的手势吓她道。

听到“敌人”二字，杜若颖顿时噤声，她乖乖地点了点头，他这才把她松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在这里等救援，”杜若宪说，“我的同事很快就会过来。”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威廉微微一笑。

“我……还没想好。”杜若宪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杜若颖，她已经安逸地打起了盹，“莫里亚蒂，你真的是和福尔摩斯交过手的那个莫里亚蒂么？”

“是。”他坦然道。

“那——福尔摩斯呢，他是不是也到我们世界来了？”杜若宪问。如果福尔摩斯本人也在这里，那他至少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方向。然而……

“我想应该是没有吧。”威廉仰头望向天空，轻叹了一口气。

同样位于高纬度，但这里完全不同于伦敦，北聿市的天空向来很蓝，蓝得就像是某个熟悉的瞳眸颜色一样，澄澈无暇得近乎动人。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如果能和夏里在这样的天空之下再次相遇，该有多好。

毕竟当初他们一起是坠落的，没有理由只有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里。

来到这个世界后，威廉曾不惜多次让自己暴露在热点新闻之下，无论是课堂上焚烧大师照片，还是纵火案后故意自爆内幕，除了一些必要的需求以外，其实他还怀揣着另一层小心思，那就是能收到夏洛克的回音。他心里很清楚，按照夏洛克的脾气，看到这些新闻，不可能会一点行动都没有。

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除了各种不足为道的反派们乱跳脚以外，他什么也没等到。

一切不合理得就像是一场梦。

会是梦么？

坠亡的前夕，弥留之际的一场梦？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是否意味着只要游戏通关，他就能从这个弥留的国度醒来，重新回到路易斯和阿尔伯特他们身边？还是说，只能够继续孤身一人，永永远远地徘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

他默默注视着杜若颖，此刻她正合眼酣睡着，樱唇轻抿，看起来十分温软，令他不由得回想起相吻时的那份触感，那份触感是如此的真实，完全不像是梦。

从警局录完口供出来后已是下午三点，天空渐渐聚起了乌云。杜若宪不得不继续留在警局上班，放任杜若颖和威廉一起回了学校。所幸药效已经褪尽，她也彻底恢复了过来。

“白琦润同学说任务四的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了，剩下要做的只是按下一个按钮，”回去的路上，威廉对她说，“不过，根据游戏规则，这个按钮需要你亲自按下。”

杜若颖点了点头：“没问题，那我们现在就去解决掉它吧。”

“小颖同学这次答应得很爽快啊，爽快到——”他故意顿了顿，“让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你别得意，咱们这次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她昂起头向他抗议道。

“行行行，只愿你每次都能像这样有所需就好了。”

“……”杜若颖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说起来，我老早就想问了，你情商这么高，随便两句就能把素不相识的食堂大妈哄那么开心，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嘴欠啊，好歹我也是你复活的关键诶，对我说话好听点会少你一块肉吗？”

“我这也是为小颖同学着想啊，”威廉微微一笑，“如果天天对你甜言蜜语的，万一真让你动心了怎么办？”

“谁……谁会对你心动啊，自恋狂！”杜若颖气鼓鼓地说着，不觉加快脚步把他甩到了身后，不料威廉却伸手将她拉住。

一片温热的体温忽然贴上她的后背，随之而来的还有他那沉稳的心跳。他轻握住她的双腕，在她耳侧低语道：“先前听小颖同学哭着说不希望我去和别的女人鬼混时，我打心底里觉得高兴，没想到现在又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真的……很让人伤心呢。”

心脏像是让木槌猛地戳撞了一下，差点就给抵出了胸腔。杜若颖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伤心？

这家伙……认真的吗？

手心感受着她不断加快的脉搏，威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自从遇见小颖同学以来，我可经常整夜整夜地梦着你呢，难道你真的就没对我动过丝毫别的念想么？难道你就完全不曾想过，在那片名为‘梦境’的潜意识之海里，自由地，私密地，完全无关现实地，对我做些你真正想做的事——”

“打住！”杜若颖满脸通红地挣脱他道，“你你你……你突然说这些干嘛？又发情啦？”在梦里做奇奇怪怪的事什么的，听着怎么这么像过不了审的剧情设定。

“是你自己说想听甜言蜜语的。”威廉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呃，唔……好吧……我就那么随口……随口一说而已，”她有些理亏地挠了挠头，“而且这哪里算是甜言蜜语啊，完全就是……恶意骚扰吧？”

“小颖同学不满意？那我换一个——”他微微一笑，再度向她张开了双手。

“不不不，不用了。”她本能地后退了好几步，同时紧紧护住自己的心脏，“总之今后还是麻烦你继续保持嘴欠状态吧，谢谢！”

这个死金毛，怎么这么会撩，三五句话的功夫就把她耳根子都吹软了，害她差点真的陷进去。她可不敢再来一遍。

所以果然是自己不配享受他的好话么……

直到两人走进白琦润的公寓时，她耳尖的红晕也仍未退散殆尽。一开门，白琦润的视线就落到了她的耳朵上。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引两人来到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坐下，然后介绍道：“虽然只是让你按个按钮而已，但事情其实并不会这么简单。杜若颖，你已经被STOS盯上了，我担心他们在你执行任务四的时候很可能会从中作梗。所以接下来的计划你要仔细听好——“

“嗯。”她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

已经无数次被他嫌弃为猪队友了，这次绝不能再出错。

“系统时间我已经统一调整过了，现在是三点五十五，待会儿到了四点整的时候，你就按下回车，我会同时在隔壁房间操作电脑，为整个程序的运作护航，最多半小时。在这个过程中，你都不能再动电脑，任何操作都不可以有，记住了？”

“记住了。”

“廉哥你盯着她点儿，这家伙关键时候老爱掉链子。”白琦润说，“这次的任务可不是闹着玩的，病毒拦截失败导致扩散还算事小，如果让病毒落到STOS手里，事情就麻烦大了。”

“嗯，我会盯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