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卢一的身影被黑暗淹没，林北施才拿出被偷偷关掉声音的手机。
四个未接电话，三个是游欣颖，最近的一个是自己的父亲林胜坤。
他回拨了林胜坤的电话。
对面接起后，听筒里只传来一声沉重的鼻息。
“爸。”
“自己说吧，怎么回事。”林胜坤的声音低沉，更像是在问责一个犯了错的下属。
“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林胜坤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声，“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很蠢吗！”
“嗯，是。”林北施没有辩解。他只是在重复肯定自己不喜欢游欣颖，但并不赞同把喜欢排在利益之前很蠢。
“我不想为这种事劳神，但游家指责你把他家女儿丢在饭店两个小时，就是故意在给下马威。我必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
“明天去道歉，不管你是把自己的腿打断还是被警察抓走，总之，得给出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让她原谅你。”
“可以，那之后呢？”
“之后？还用我教你？”
“我不喜欢她。”林北施重申道。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一直说什么喜不喜欢，真是个……蠢货！”林胜坤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废物是么？您是想说废物的吧？”林北施自嘲地笑了笑，“没关系，爸，您想怎么骂我我都接受。但是，我不会跟她在一起，我不喜欢她。”
“你懂不懂什么叫顾全大局！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识大体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是啊，我不仅没有姐姐识大体，还没有她聪明，没有她上进。那为什么一定要我坐您的位置？就因为她是女人？”
“就因为她是女人。”
“您不觉得这样对她来说很不公平吗？”
“公不公平轮不到你来评判！你只用做好我吩咐的事，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如果我说…做不到呢？”
“做不到？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坐馆的位置你也别想要了！”
“好啊。”
“你！”林胜坤耐着性子，顺了顺气后问道：“你说实话，是不是已经有了交往对象？”
“……”林北施沉默不语。
“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交往对象。我只是…不喜欢游欣颖。”
林北施知道自己不能说。现在出柜，明天一早林胜坤就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用上所有手边能摸到的物件猛揍自己一顿。林北施不怕这些，反正林胜坤也不会把他打死。但卢一，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既然没有，为什么不能跟游欣颖在一起。喜不喜欢这种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爸，我跟您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喜不喜欢，很重要。没有感情的两个人，因为利益的牵扯走到一起，对谁都不公平。游欣颖才二十岁，她懂什么？她只是听从父母的安排过来见我，她可能根本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当成了联姻的工具，而不是…一个人。在昨天之前，我也跟她一样，浑浑噩噩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但我现在清醒了，我不想…害人害己。”
“我是你爸，你说没说实话我听得出来。和游欣颖的关系，你自己处理。但不要再让游家找到我这里告状。”
“好，我知道了，”林北施语气软了下来，“爸，旧街的事，我知道是您授意罗叔拖着不办的，能不能…尽快转给姐姐？”
“为什么？”
“姐姐帮了我一个忙，这是报酬。”
“什么忙需要你拿半条街的收租权作为报酬？”
“跟事情的大小无关，原本就应该一人一半。”
“应不应该不是你说了算！我给你的东西你好好拿着就是！”
“这件事我跟姐姐已经谈妥了，即使您不同意，我也会把每年的租金转给她，我不想让姐姐觉得我也是个出尔反尔的人。”
“哼，出尔反尔，”林胜坤的气势霎时就弱了下来，“林北施，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你好自为之。”
林胜坤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林家父子之间向来如此，确切的说，林家人的关系都是如此。林北施在跟他们说话的时候，还会不自觉地更加字正腔圆一些，怕他们觉得自己在刻意拉近距离。
林北施长长舒出一口气，望向卢一房间的窗口。
林北施是个有耐心的人，他知道卢一家是哪一间。
旧小区的楼栋间隔都很大，右边第三栋的感应灯总在他消失于黑暗中的半分钟内亮起，一层、两层…直到第五层。旁边那户的暖黄灯光总能赶在感应灯熄灭之前点亮整间房子。
手机收到卢一发来的消息：“怎么还没走？刚才还说肚子饿来着，现在吃饱了？”
原来在自己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看着自己。
“嗯，饱了。”林北施顺着卢一不正经的玩笑答道。
现在冷静下来，林北施开始反思之前是否太过冲动。
林北施很早就发觉，卢一总能轻轻松松一句话就安抚自己躁动的情绪，化解愤怒、忘掉忧虑；可是自己呢？除了隐患，又能给他带来什么？
……
说是让林北施自己处理，第二天上午，还是让人送来了给游欣颖准备的道歉礼物。
限量手袋，大牌手表，和很多包装在精美礼盒里的本地纪念品。
“这是…我爸吩咐的？”林北施问道。他想着这样也好，既然都安排好了，也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自己可以专心约会。
“是罗总安排我去取的东西，其他的我不清楚。”穿着一身黑西装的司机一本正经回答。
内地的事务都是林胜坤远程指挥，罗叔负责落实，一向如此。罗叔的身份跟刘经理有些类似，一样代持了很多股份。但不同的是，只有父亲能吩咐他做事，甚至很多时候，他能左右父亲的决定。
“噢…你是本地人吗？”
“是的，林少爷。”
“那你一定知道哪里有卖烟花吧？我在网上查不到。”
“还需要烟花吗？我现在就去准备。”
“不用，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就行。你一会儿把这些送去游小姐的酒店。”
“好的，林少爷。”
两人各自出发。
司机很快就到了游欣颖下榻的酒店。
敲开房间门，游欣颖看到拎着大包小包的司机，没好气地问道：“林北施呢？他不应该亲自来道歉吗？”
“林少爷去买烟花了，他吩咐我把这些礼物送过来。”
“烟花？”游欣颖没想到林北施昨晚话都没说两句，跟个闷葫芦似的，现在居然还知道准备惊喜，顿时就消气了，“那好吧，礼物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是。”
林北施这边就不那么顺利了。司机给的地址是郊区的一个烟花爆竹经营店，远就算了，一路上还全是呼啸而过的大货车，大货车把路面压得坑洼不平，林北施只能轧过泥泞，穿过扬尘，颠簸前行。
再加上有一段路导航没有信号，又绕了个大圈，总共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地方。
老板一听他说普通话，就知道不是附近村子的人，所以一开始还不承认自己有卖烟花，直到他拿出现金塞到老板手里，老板才带他穿过一排排货架，又穿过一扇铁门，走到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挑烟花。
林北施从大型的开始选，选一件老板就帮他搬一件到车上，直到整个后备箱、后座都被塞满。
他向老板仔细询问了每一个烟花的燃放效果和持续时间，老板也耐心地一个个找出视频给他看，还帮忙画了个草图，标明怎么摆放，谁要先点燃，谁和谁把引线缠在一起点燃，才会最出效果···
临出发之前，老板问了一句：“你准备去哪放烟花？”
“江滩吧，那里景色好。”
“呃…有风险。”
“没事儿，我来之前特地去看过了，那里很空旷。”
老板从车窗塞给他一个黑色塑料袋，“这些送你的，有备无患。”
“谢啦。”
回去的路虽然没有走错，但还是花了近两个小时。
林北施赶回家，洗去一身尘土，换好衣服时，太阳已经快要完全落入城市的尽头。
他给卢一发去一个定位，“这里等你。”
卢一手上回着：“行“，心里想的是：都是男人，谁不知道啊，这就开始变啦，真行啊你林北施…
林北施定位的那片江滩位置比较偏，虽然也能看到夜景，吹到江风，但离入口很远，所以几乎没人来，连路灯都很稀疏。
卢一到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远远看到一堆花花绿绿的箱子旁站着一个人。
他疑惑地走过去，林北施还在认真地摆弄面前的箱子。
“你干嘛呢？砌长城？”卢一扫了一眼。
“欸？”林北施转头看他，“今天怎么这么快？”
“是啊，今天没人接，只好做足准备早点出门啰。谁知道自己开车也不是很费事儿嘛，还挺快。”
“这里走不开，”林北施指了指身后，“这些东西放在这我怕会被清洁人员收走。以后都会接你。”
“这些是…烟花？这么多？”
“嗯…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到，现在天色还不够暗。”
“给我准备的？为什么…”
“昨天那样好像不够正式，你也…不太高兴的样子…所以我想补给你一个正式点的告白。”
“你…你不用这样。”
卢一脸上没有露出林北施预想中的惊喜神色。
“你不喜欢么？”林北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是不是太老土了…我以前看别人这样做过，以为…很浪漫。不过没关系，你不喜欢的话我回去再想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方式…”
“不是，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觉得…太隆重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配。卢一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