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十月说，你先前为宁远修缉旧医书，他支了些银钱与你做报筹。”

尹筱背对着明瑾，隔着一室莹莹灿灿的灯烛，侧目看落在屏风上她的影子。

身后窸窸窣窣，她的指尖软软点落在他的伤口处。

十月与他提及此事时满脸疑惑，当时还呆呆问他，“殿下，明姑娘缺钱，为何不与你直说？也没见平时姑娘与宁大人这般相熟啊。何况殿下你不比宁大人有钱多了？”

尹筱亦惑，她已在他的屋檐下，明知他的身份，却不与他开口。若是薄面皮，不好意思与他开口，如何就好意思与宁远开口的？

她是在避他？因他与她坦陈了心迹？

还是惧他怕他烦他了？

但她为宁远整理旧书案已有些时日，是在她上一次想离开庄宫前，那时他尚未与她坦陈心意。那她当时为何要避他，不问他支钱？

他不明白。

而今既知他心意，与他说道一番，要千金他都会双手奉上。但她并不。她宁愿承旁人的恩，也不想要他的。

他还是不明白。

女子的心，当真如那海底的针，难捞难透难明。

他真是希望明瑾能如尹筱所言，于他有所图，图他的皇子身份，图他的屋契田宅，图他的权势，图他的银钱，或是图谋他的人。

那他便任她图谋索取，她想要甚，他便予甚。

偏她不是。

尹筱素来不喜弯弯绕绕，索性开口问她。

明瑾默了一瞬，为他上药的手抖了一下，药粉不小心便多泼了些在他腰上，半数落在他的腰窝上，半数落在半褪的衣衫上。

硬朗的脊背嵌了条线条美丽的深沟，如峻美壮丽峰峦间的一条长河，一路蜿蜒至两个小小可爱的腰窝处。

腰背紧实精壮，很是勾人。

明瑾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触到他肌肤的指尖都微微发热，脸也不知不觉烫了起来。

迟迟未听得她回应，尹筱心中生了些躁意，本是背对她坐着的，他侧身回头看她。

玉人的脸蛋此刻染了霞色，粉扑扑的，似是羞的，熟了的山桃一般。

偏偏人却，全神贯注为他上药，一眼不看他。

她指法轻柔，惹得他伤口处一阵阵痒意，酥酥麻麻的，绵绵密密的春潮般，一直泛至他心口。

尹筱忽然便不想与她计较，他心觉自意中了她，自己便变得婆妈，爱计较，不宽宥，一桩小事也似要翻出个天来，似个后宅不得宠的怨夫。

他有些鄙夷这样的自己，又怕遭她烦腻，还郁躁她于这些他计较之事的淡意。

入夏了就是闷热，明瑾对着一张紧实如弓的背觉得心口闷得似要透不过气来，似乌云倾天，大雨将至前的窒闷。

定是天气的因由，或是要有雷雨了，她将此迁责于夏日炎炎，暑湿挟持。

明瑾努力压下心头的微澜，淡声应道，“是的。宁大人良善，每卷医书会给我付十两白银做工钱。若是不合规矩，请殿下莫要怪罪宁大人，都是我一人之过。”

尹筱正欲说什么，被柔软的巴掌用力握住小臂，“殿下莫动，药粉都要被抖掉了。”

尹筱只好不动，任那只软软的掌与自己的体温融作一处。

“你要这些银钱作甚？我殿中有宫人胆敢私自开口问你要打点费？”尹筱实在不明白，宫中并无需要开销的地方，除却有些后妃需要赏赐打点宫人，但他殿中的人应该不至有那个胆子伸手去要。

“并无。只是想攒些回家钱。他既给，我便要了。”

当时只觉索性是她付出辛劳的，她接受也未尝不可，没想太多便收了。而今尹筱问起，明瑾又怕给宁远惹了麻烦，怕触了什么她不得而知的大庄律法宫规。

明瑾顿了下，又观尹筱神色平静，并无为难之意，思忖了，又道，“殿下若是觉得不妥，我退还给宁大人便是。”

尹筱沉吟不语，原以为她为了给那个裴陆治腿，放弃了归家的念头。没想到是，她竟时刻准备着要走。

他在心中轻呵几声。面色一下便沉了下来。

如此想来，她早就想好要走了，给他们都赠了香丸示别，突然决定留下似是在中药那晚之后。

那晚她不只中了药，待他半勾半忍，欲拒还迎，还自湖中救了裴陆。

有些事经不起细敲，一推敲全是蛛丝马迹，尹筱原以为她有一丁点因由是为他留下的，因那夜未成的春色也有几分旖旎。

如今想来，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尹筱的脸红红又白白，冷声应她，“不必，你且留着。只是医倌的俸禄算不得高，宁远是有妻儿之人，他支给你不大好。若是你有需，我来支给你。”

“索性我救了你两回，上次你替我挡酒挡了一回药，宁远说你的血奇特，似能解百毒，不若你以后宴上为我试毒，两年为期，我付你银钱，也清了这两回救命之恩，你觉着如何？”

甫一出口，又觉得两年太短，恨不得缚她五年十年。

尹筱转身，探究的视线落于明瑾脸上。她歪着头，拧眉思索，似在认真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