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准还得继续用一段时间啊……
——————————————
被夷人力士发现时,诸葛瞻正在破落的院子里替人砌屋子。握剑几日刚磨出点茧子的手,碰到这些舞文弄墨外的粗活,可谓是毫无章法。还好熟能生巧,他也不在乎磕碰,顶着日头认认真真干了两个多时辰,汗流浃背的同时,被昨夜风雨吹倒了的土墙,总算恢复了些模样。
这是隐姓埋名来到城邑中的第十天。
十天前,他换上粗布衣,贴上胡子,又在刘宁的建议下点了五六颗痣,但凡和他父亲相像之处,都力求掩饰的干干净净。隐姓埋名混进城后,他背着力所能及的种子、吃食、、药品铁具,一家一户的去探访,一边帮他们干活,一边与他们闲聊。
收成关系到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事,也是为什么许多人信誓旦旦的坚信,一定是没有祭祀祖先招来的天谴,家中总是颗粒无收的作物便是明证。此外的理由还有无故的怪病、老是坍塌的屋子……总而言之,越是遇到不幸之事多的人家,越多人成为沙约日的忠诚信徒。
不过,哪怕时常要忍受饥渴病苦,事实上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把喜怒都仅仅系在这上面。家里的人又吵架了,邻院篱笆长出鲜嫩的花,织布的时候见到只色彩斑斓的虫……老人们既抱怨年轻人总是在胡闹,又担心自家孩子莫要因雨水生了病;许多年轻人乍一接触都怒气冲冲地仇恨异乡人,聊的多了却也各有各的不同。当诸葛瞻拿草药治好妻子的病,用铁锹把总顶倒屋墙的植物连根挖出,又将种子与农书里读来的一整套选种施苗锄草的法子全数交给他们后,刻入骨髓的仇恨好像也可以弥平许多。
“婆婆你看,把木头削成这样叩在一起,就不容易塌了。”
“诸葛公子!他们发现你了!”
正当诸葛瞻砌好墙,教夷族的老婆婆如何用木头做些简单的器具时,三王子沙毋摇忽然跑进院子,丢下一句话后,又飞也似的跑走。不消片刻,夷人力士便走了进来,强硬又带着点勉强的客气,胁迫诸葛瞻随他们离开。
他再怎么化装,都不可能完全掩去身形,能在城邑里自由的游荡整整十天才被发现。这对于才十几岁大的沙毋摇,的确是尽力了。
夷人带他来到高台前。这里,武侯的神像依旧轩昂伫立,伟岸之下,裂痕却已顺着衣摆攀缘上玉腰带,显然是被人又偷偷砸过。庄子说宁曳尾泥塗,不受供奉于庙堂,兴许正因如此。
没过多久,沙约日冷着张脸赶到。此时诸葛瞻已经把胡子撕掉,脸也擦干净,冲着这张脸,沙约日下意识把没对雍齐发完的脾气,毫无顾忌发泄到了他身上:
“姓诸葛的,偷潜入我城邑,又打的什么坏主意!”
诸葛瞻背手而立,不慌不忙:“我自幼好奇闻,听说最近城中有些有趣的故事,便来看看。”
“你骗谁呢!流言传开前你早在城里了,还——”沙约日眼珠一转,忽然意识到什么,“都是你在搞鬼对不对!汉人果然都只会玩阴的!你到底什么居心?!”
“无论是不是我做的,无论是什么居心——”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目光平静的落在人身上,“沙约日,你乐见其成,不是吗?”
被点中心事,沙约日因为愤怒紧皱起的面容,顿时僵硬成一个滑稽的怔愣。但下一秒,他忽然笑了,滔天的狂喜席卷了整张脸。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极其令他愉悦的事:
诸葛瞻说得没错,如今这个被许多人相信的新故事,无论是谁制造的,都对他百利无害。若不是原先只有沙壹这个祖先选,他早想抹杀掉这个柔弱又平庸的女人,让族人信奉一个强大、健壮的新祖先神。只有这样,才可以进一步营造,他,沙约日,是祖先神化身的神谕,让全部族人将对死人的敬畏,移转到新君王权威的塑造之上。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他和雍齐的态度截然不同。雍齐真当他是个傻子,刚摆脱了汉朝,又要傻乎乎的一辈子给雍氏当牛做马吗?!
呸!
他暗啐一口,心下仍不停在捉摸:如果这个流言是诸葛瞻命人做的,刚才的对话又证明诸葛瞻十分清楚这个新的故事会被他怎样利用……
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诸葛瞻是在借用这件事,向自己示好。
诸葛孔明的儿子,来向自己这个他们眼中的蛮夷示好?!哈哈哈哈!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
一时间,眼前这张令他厌恶不已的脸,霎时都变得顺眼不少。平滑的额骨,乌黑的眼珠,挺翘的鼻梁,一切都与身后那尊神像十分相像,但轮廓却没有那么锋利,少了威严,多了柔和。其实,这是一张很容易让大部分人第一眼便产生好感的脸,包括现下,被人的示好取悦到了的沙约日。
汉廷天高路远,管不到南中。要是能绕过雍齐那小人,让诸葛瞻既代表汉朝,又代表诸葛氏,与他合作,岂不是更加划算?
“十日之后,本王有意在此正式继承王位,诸葛公子可肯赏光?”
“乐意之至。”
诸葛瞻微微勾起唇角,予以回应,在沙约日眼中,这便是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测。他立刻礼尚往来,吩咐手下若诸葛公子还想再城中游览风俗,定要好生照顾,一点不能怠慢,随后哈哈大笑着,志得意满的离开了。
“不必麻烦,我随便逛逛而已,你们回去吧。”
自祭祀之日诸葛瞻大出洋相后,夷人力士对这瘦弱的软脚鸡更加不屑,只是碍于大王子突然改变的态度才尽量恭敬。眼下听诸葛瞻这样说,一个个立刻不加犹豫转身离开。
街巷中央,神像之下,来往的人流中,又只剩下诸葛瞻一个人。
这样做,真的能成功吗?
“与其在一切未发生时杞人忧天,不如在还能把握住的每一刻,做到全力,问心无愧。”
话语从唇边流淌出时,他才恍惚意识到,这似乎正是上元灯下,姜维答复他的话。
南中没有冬季,雍凉的冬天却听说冷得很,若依着前世,千里之外,正是两军搏杀最激烈时。
而他人生中第一次布局,也将在十日后来到高潮,撞开结局。
金乌沉向西方,余晖掠过羽扇,不禁意折入眼中。他下意识眯起眼,逆光望去,再次对上神像,那副威严的面容。哪怕身下千疮百孔,衣襟之上永远是无人匹敌的风姿,永远气定神闲,运筹帷幄,不会为天下任何事烦困。
旁人夸的再高,他也自知并没有什么堪与父亲相比的才智,因此布局时都是将南中遇到的每一件事想了又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弄清楚,才敢落子决断。但有一点,他无论怎么思索,昼夜辗转,都尚未想明白:
父亲为什么要让夷人立下这尊神像。
也许旁人口中的那个诸葛武侯做此安排并不奇怪,夷人不可教化,只可威服,立一个新神对于大汉稳定南中最省时省力。但他难以相信,那个从小教他“天之爱民甚矣,岂使一人肆于民上”的父亲会想不到,或者想到了却毫不在乎,让夷人继续去信仰死物的代价。
君王享天下之供养的根基,是能护佑天下之万民。可世间暴君总想在此之外求天命,得神谕,即使役众生为奴仆,仍能千秋万代。沙约日那样喜欢新的故事,正是想通过这个办法,不仅成为哀牢的王,更成为哀牢的神。
然万方有罪,在予一人。
沙约日所求,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