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之地,漫天黄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吹得人头皮发麻,满地埋着是缺水而死的旅人。
一个白发蓝眸的少年正拖着小板车行走在黄土之上。
他面容精致,小巧的脸上一双猫眼格外明亮,皮肤白净细腻,生得像是高等家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可偏偏出现在这座垃圾星的荒漠之中。
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两颊甚至带着点还未消退的婴儿肥,他单手拖着只板车,板车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些擦拭干净的垃圾。
而在垃圾堆里,还睡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幼崽。
幼崽有着太阳般的金色头发,睫毛又长又翘,此刻随着少年的步伐轻轻颤抖着,在步行的轻微抖动中他睁开眼睛,眼底是与发色相得益彰的金色,如同世界上最美的宝石。
暹星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即便他是暹罗猫成精,喜热怕寒,此刻都忍不住觉得口干舌燥。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耳尖抖抖,小兽般敏锐回头,对上了人类幼崽清醒的双眸。
暹星惊喜道:“幼崽!”
尤安额间顶着湿漉漉的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他金瞳半合,再次重申,“...我叫尤安。”
阿兰德·尤安本是阿兰德星球上的王储,半月前被人暗害,从星船跌落,本以为就此葬身星海,却未料到一睁眼到了这个陌生的星球。
那时候,他满心绝望,虽不甘心,但高空坠落的后遗症使他的身体无法动弹,精神力为保护身体早已透支,在抬头仰望着如自身瞳色一样明亮的阳光时,他认命,也许自己最后的结局便是一个人死在这里。
再痛苦、再不甘心,当时的他也无能为力。
然而,一只半大的小兽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长相乍一看有些古怪,圆圆的脸上有一团深墨色,但蓬松的毛发与晶莹剔透的蓝眼睛细看下来尤为精致可爱。
尤安没想到自己竟然要葬身于如此瘦小的兽类之口,他闭眼等死,却只等到一阵湿润蹭过他的手背。
他睁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猫脸,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这只小兽在判断自己究竟能不能吃。
尤安以动物视角判断出小兽的心态,但不知为何,他没有闭眼,而是睁着眼睛看着这只突然出现的小兽。
而在暹星的视角里,这是受伤的人类幼崽在向自己求助。
他立刻转身跑开。
尤安注视着他离开的身形,再一次闭眼,这一次就是最后时光了吧。
小兽没再出现,尤安被一双手抱起,他警惕睁眼,却撞进一双和小兽一模一样的湛蓝眼睛,暹星操着口不甚熟悉的语言,“你...受伤了吗?”
尤安紧紧注视着他,他看走了眼,原来不是兽类,而是人类。
可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尤安的嗓音嘶哑如同破锣,“...你是谁?”
这问题着实难倒了暹星。
他本是一只猫,化形三百年,终于修成人形,出山却发现世界大变样。
曾经高楼林立的城市化为乌有,变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黄沙地,而曾经挤占世界各地的人类也同时没了踪影。
暹星拖着不太熟练的两条腿,走了三天三夜,才彻底认清现实。
世界,变天了。
暹星咳咳两声,“我叫暹星,幼崽你叫什么?”
互换姓名是成为朋友的第一步。
这是人类世界的礼仪,他知道。
处于濒死的尤安没心情和暹星搞这些虚头八脑的,他不信暹星不认识自己,但既然生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不会放过。
“你想要什么?”
暹星听着尤安沙哑到破音的嗓子,一阵心疼,幼崽才这么小小一个,就吃了这么多苦,他一把捂住尤安的嘴,“少说话。”
尤安微微瞪眼,他哪里被这样对待过?
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暹星把自己流浪中采集到的水递到尤安嘴边,水流顺着口腔滑入,尤安忍不住吞咽起来,因为喝得太急,呛到低声咳嗽起来,暹星便学着人类母亲哄孩子的样子轻轻地拍尤安的背,然后在自己物资稀缺的小包里翻找出他认为人类幼崽可以吃的食物递到尤安嘴边。
尤安已顾不得是什么,就着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暹星蹲在他旁边,撑着脑袋看尤安,上天保佑,他也是有人的猫了。
嘿嘿。
尤安脱离了濒死状态,伸手理了理自身衣不蔽体的服装,虽是小小一人,却颇有几分威严,“谢谢,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定有重赏。”
若是有选择,尤安不会求助于面前的陌生人。
但是,他现在精神力严重受损,体型也因为精神力损伤退化成幼崽形态,若不是凭借金龙强悍的体质,早已丧命,更别提离开。
在他看来,面前人要不是对他别有所图的投机者,要么是不死心想看他死没死透的捅刀子的加害者,介于刚吃了别人递来的食物,他暂且认为面前人是前者。
既为利益,便可以驱使。
哪知暹星只是歪了歪脑袋。
离开?
去哪里?
暹星转而问,“你知道如何离开?”
尤安盯着他,他如何知道?!
真是有心机的人。
暹星却不管尤安怎么想,他一把将化成幼崽的尤安抱上自己放垃圾的板车,“我们先去找水吧。”
尤安皱了皱眉头,他没说要跟他走!
“你放我下来。”
暹星只当他是嘴硬,“你能自己走吗?”
尤安闭嘴了。
他确实不能。
尤安定定地看着拖着班车的暹星的背影,想,这样也行,正好他观察下这个人类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天过去,水袋里储存的最后一滴水被消耗殆尽,尤安喝的。
他转头看热的一头汗的暹星,心中难免放下些警惕。
这三天里,暹星有吃的、喝的都先紧着他,偏偏在问他想要什么报酬时,总顶着一张无辜至极的脸,似乎什么都听不懂。
尤安开始怀疑,这人莫不是个傻子,“还没到吗?”
暹星好热,他吐了吐舌头,“哪里?”
尤安皱眉,“你不是在找水源?”
“是啊,”暹星坐起身,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露出一片白皙,尤安扯开目光,也不知这人什么体质,竟是晒不黑的,“我们转了三天了,这不是没找到吗。”
暹星嘟了嘟嘴,唉,运气好差啊。
尤安彻底黑脸,他从屁股下坐着的篮筐里掏出一张地图,“你不是有地图吗?为什么不按着这上面的标记走?”
暹星张了张嘴,恍然大悟,“这是地图啊?”
尤安深呼吸,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合着三天都在瞎跑??
亏他还以为是什么高难度的试探。
他拿起地图,抬眼看暹星,“听我指挥。”
“哦。”
暹星点点头,心想,人类幼崽好聪明啊。
在尤安的指导下,二人终于找到水源,尤安坐在原地,看池边毫无形象趴着喝水的暹星狠狠皱眉,他真的...看不懂暹星。
难道暹星真的是巧合捡到了自己?
暹星带着满身水汽朝尤安扑过来,他捧着汪清澈的水,水光印在同样湛蓝的眸底,像是染上潋滟的色彩,“幼崽,快喝。”
尤安还是低头尝了口,并道,“我叫尤安。”
暹星很高兴幼崽愿意告诉自己姓名,他一把举起幼崽,亲密将脸贴在幼崽软软的肚子上。
“幼崽,你好香。”
尤安脸噌一下红到脖子根,这是哪个星球上出来的不知羞的人类,怎...怎可做如此无礼的举动?!
他伸手试图推拒,却只是搭在了暹星的肩上,“...我叫尤安,不叫幼崽。”
这样的话,尤安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暹星才终于改掉自己称呼尤安为幼崽的习惯,转而整天“尤安”“尤安”个不停。
相处半月,尤安不得不承认,暹星就是个不通世事的少年,他似乎对这个世界完全不了解,哪怕自己是在这座星球上遇见的他,但他对这个星球的了解似乎还没有自己多。
暹星有个算不上太好的习惯,他习惯在这座巨大的荒漠中挑选些心仪的玩意,堆积在身后的板车上。
尤安告诉过他多次,这是捡垃圾,不是个好习惯。
但是,这一次,尤安看着暹星捡来的报纸。
从上面他得知自己所在的星球名为奥赛星。
作为王储,星系的分布是基本功,他第一时间在脑中捕捉到这座边缘的不能再边缘的星期,因为资源过于匮乏,俗称垃圾星,距离物产丰饶的阿兰德星相隔万里。
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那些星盗手里跌落至此的。
这样想着,尤安随手抛出一只绿色的小球,身边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是暹星。
暹星叼住小球,眼睛亮亮的回来复命。
尤安皱眉,“不要用嘴。”
他伸手,暹星将小球吐在他的手心,舌尖似乎触碰了下手心,湿热的触感不由让尤安注意到暹星格外红润的唇色。
暹星还有个不好的习惯便是兽类的习气太重。
二百年前,人类向宇宙进军,却引来了灾祸,被携带而来的病毒几乎将人类灭绝,世界陷入一片混乱。
一百五十年前,第一个兽化的人类出现,从此,人类发生了天翻地覆地变化,每个新生的人类都携带了兽类的基因,甚至是那些曾经早已消失在史料里的兽类,比如龙族、人鱼族...
兽类的人类有强悍的身体素质与人类本身具有的高智商,迅速统治了世界,原本停滞不前的科技飞速发展,人类在宇宙中抢夺了更多的土地资源,如今人类不仅蜗居在一座星球之上,而是遍布星际中的每一座星球。
然而,进化的不止人类,宇宙中的生物也在进化,如今人类的生存依旧被异兽侵扰。
人类虽已进化,但归根到底是人类,人类的礼仪被认为是礼貌,而兽类的表现则被认为是粗鲁与野蛮,是无法控制自身习性的恶劣表现。
暹星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探头蹭蹭尤安的手心,歪头,“我忘了。”
尤安另一只手握紧了毛线球,丝毫不嫌弃上面残留的一点口水。
他想,暹星这样就这样吧,等他们找到出去的办法,再一点点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