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矜持的矜，盛夏的夏。”

———《许我矜夏》

六月上旬，整个城市像被包裹在一个烧透了的瓷罐里，大片香樟树植于街道两侧，密密簇簇地压下来，蝉鸣叫着想要冲破束缚，聒噪的人群和融化掉的冰棍，构成了整个夏天。

京南市的一条街道上种满了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间缝，照进了教室内，一股热乎乎的暖流在周身洋溢，引得人困倦。

京南一中初三一班的教室内，一个个头不高有些秃顶，戴金属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中央，突然呵斥道：“哎，后排趴着睡觉的那个，醒醒！”

她被一根粉笔砸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缓缓起身。面对男人的发问，她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我吗？我叫陈矜夏，矜持的矜，盛夏的夏。”

男人无奈点了点头，随后从粉笔盒里又抽出一节完整的白粉笔：“我记住你了，陈矜夏，好好听课，不许睡觉，坐下吧。”

坐下后，她拿起一支笔，在已经不知道讲到哪题的试卷上反复戳着，嘴里念叨：“原来他就是新来的物理老师，看起来还挺凶的。”心里想，本来物理就不好，这下更惨了。

下课铃声响起，斜前方的刘浩楠转过头来：“对了，陈矜夏，你中考目标是什么啊？”

陈矜夏正写着题，抬了抬眼皮，回答对方：“咱们学校的高中部。”

对面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继续道：“啊？有点出乎意料，我还以为你会考艺校呢。”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啊，就是上次写心愿卡刚好看到你的了，你要考京南艺术大学啊？”

陈矜夏微笑不语，抓起一张语文试卷向办公室走去。她走到了最里面的位置，将试卷轻轻地放到语文老师桌子上：“夏老师。”

语文老师一边整理着一模成绩表一边点头： “矜夏啊，这次一模考的不错，语文全班第一，今年的中考作文状元可就靠你了。”

她一笑，唇边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好，老师，那我先去上体育课了。”

操场换了新的草皮，与绛红色的塑胶跑道撞在一起汇成了明亮的视觉冲击，空气中伴着清新的草香。

初三没有一节体育课是轻松的，四周传来了一二班女生们的抱怨：“哎啊，怎么又要跑八百，初三真是不把人当人。”

陈矜夏独自站在一旁，阳光打在脸上，她的皮肤好得像是细腻的瓷器，在多数人都还在长青春痘的年纪，她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瑕疵。

她的长相永远是人群中出众的，眉关锁紧，鼻尖微翘，长了一张浓颜脸，五官却是柔美的，丝丝缕缕碎发出落面旁遮住了一半侧脸，一双微挑的桃花眼镶嵌在白皙的脸庞上。

仰卧起坐刚结束，旁边人都沉浸在闲聊之中，陈矜夏独自走到跑道上做热身，过会儿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过去。

她鞋带散了，蹲下身系鞋带，身子一歪，感受到被旁边人撞了下，一抬头，对方没好眼色。

一声哨声响起。

大家都使劲地摆着双臂，迈开大步，身上的没一块肌肉都紧绷着，汗珠如雨一般地流下来。肌肤下泵出一股又一股的力量。

伴随着急促地呼吸和如雨般的汗水，大臂一次次的前挥后甩小腿，一次次的发力，终点就在眼前了。

她跑完八百，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疲惫的身子抵靠在墙上，从兜里取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脸一侧的伤和淤青还没痊愈，触碰到还是会有痛感。

没歇一会儿，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徐毅存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上半身，目光肆意游走：“挺大啊。”

陈矜夏双眼冷却只说了四个字：“离我远点。”

“装什么清高。”

从她的背后传来，她早习以为常，初中三年一直是独来独往的，清高两个字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也不想与那些毕业即删除的人废话。

中考前的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在所有人不经意间就流过了一天又一天。

放学后，等陈矜夏认真研究完老师布置的题目后，教室里基本上没了人，头顶的电风扇还在晃悠悠地转，空调扇叶合拢着。

外面天色渐暗，校园内的路灯次第亮起。校外人流熙攘，光影交织。

昨晚大概十点钟下了场暴雨。夏天最难受的就是一场潮热的雨过后，整个人身上沾着黏腻的感觉，闷气袭来，像是胶水紧贴着皮肤。

临近二模，这天一早，老师没在，教室里闹哄哄的，陈矜夏昨天熬了个夜，今天卡点儿到的教室，一进来，四周就伴随着窃窃私语，那些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股龌龊劲儿。

陈矜夏没有理会，只顾着交作业，她叫了下前桌：“刘浩楠”待刘浩楠回头，她把作业递了出去：“数学作业。”

徐毅存吊儿郎当道：“昨儿还听刘文琪他们说你勾搭历史老师呢，今儿就出轨历史老师跟刘浩楠搞上了？怪不得之前拒绝我呢，啧——”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矜夏抽起地上一个快空了的矿泉水瓶砸向他，徐毅存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她带着些压抑许久的愤怒，一字一句道：“我警告你们，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任何一个，有关我的，莫须有的谣言。”

就此，换来了考前的宁静。

六月二十一号，天气晴。

夏至这天是学生们中考前在学校呆的最后一天，所有学生都走光了，教学楼内空荡荡的。

语文老师注意到一班的教室还亮着灯，推开门，瞧见陈矜夏一人坐在后排，走到她身边：“矜夏，还在复习啊？”

陈矜夏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老师。”

语文老师慈祥地笑了笑，拍了拍矜夏肩膀：“我们矜夏啊，长得又漂亮文采又好，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陈矜夏也转过头，嘴角上扬了起来。

六月下旬，时间来到了中考这天，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考生们的心跳似乎都加快了，所有人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紧张，笔尖划过试卷，有的人额头微微冒汗，有的人眉头紧锁。

第三天上午考完最后一科历史后，陈矜夏将文具袋整理好攥在手中，走出考场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从包里掏出了手机，翻找着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出考场了，你在哪啊？】

裴秀萍：【你就在校门口等着我就行。】

马路上的空气粘稠得像过期糖浆似的，街道上的车流与树荫交错着，雨后初晴，街道上留下了湿润的痕迹。

一辆黑色奔驰驶来，矜夏一眼望到了车牌号，随即便拉开车门上了车。

裴秀萍向后排瞧了瞧，关切地问：“矜夏，发挥得怎么样啊？觉得能考上一中吗？”

后排的陈矜夏扣过手机，说：“还可以，题目没有想象中的难，应该能吧。”

裴秀萍一笑：“相信我女儿，这一年辛苦了，回去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裴秀萍临时接到一个电话，挂断电话后，对陈矜夏说：“矜夏啊，我一会把你送到小区门口啊，我下午还得回学校判卷子呢。”

回到家，进屋卸下了书包，下午卖废品的三轮路过家楼下，她打包好了三年的书，一共卖了八十块钱。

卖掉这些东西就好像带走了那些过去，此刻她想，她终于可以将那些压抑的，难以诉说的，都丢去，也许，可以去拥抱那些因为未知而美好的未来了。

紧张刺激的中考，难到打盹的题目，落幕，安静，校园内那最后一抹夕阳，记忆里永远蛰伏着一枝槐夏。

闷热的夏夹杂着离愁别绪，季夏的黄昏流淌出一本青涩的书，恍如那个放纵飞驰的盛夏还未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