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光影透过窗帘的缝隙散发而来,被角染了层金灿灿的光辉。萧数睡的挺好,伸了个懒腰翻身继续睡,倏地感觉怀里热烘烘的,他睁开眼见梁桁蛄蛹了几下,伸手抱住他。梁桁睡的很沉,萧数抱了一会儿便起床,七点四十五,打算让梁桁再睡半个小时。
洗漱完整理好自己,去了客厅转了转又发现梁桁的手机在中岛台上,现在电量只剩二十几。
“怎么这么不小心?”
又瞥见昨晚只喝了半瓶的饮料此刻正待在垃圾桶里,萧数提溜起垃圾袋晃了晃,又放回筐里。空的,难道剩下的被梁桁喝了?怪不得睡这么沉,不知道昨晚几点睡的。
萧数给他的手机充上电,恰好手机被他人脸解锁,映入眼帘的是拨号界面,最顶上的一串号码,萧数总觉得眼熟,仿佛自己在心里念过。
可能是昨天家人给他打电话了。
卧室里闹钟铃声响起,梁桁睁开眼拿起手机关掉,下床拉开窗帘,今天的阳光很好,门被拉开,萧数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梁桁没有看到自己的手机拉开被子找着。
“你手机昨晚没充电,现在在包里充电呢。”把杯子递给他,“先喝点儿。”
梁桁接过来,坐在床边抿了一口,说:“可能是忘了。”
萧数斟酌着,说:“家里人给你打电话了?”
“嗯?噢,打了一通,没什么事。”咕咚喝下半杯,牵着他的手,说:“今天什么计划?”
萧数垂眸看着他,道:“我们回芜州吧。”
梁桁笑了笑,“想通了?不再玩别的了?”
“本来就是想你才来的。”
“好,外婆现在肯定忙着呢,现在就订票吧,咱们回去过元宵。”
萧数即刻订票,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问:“饿不饿?出去吃还是订餐?”
“订餐吧,我不想动。”
“行。”
梁桁眷恋的看向萧数的背影,喝完半杯牛奶,嘴里发甜却开心不起来,记忆在此刻涌出,昨晚的对话依旧环绕在耳边,心里不免有些发苦。
昨晚梁桁在沙发上坐了良久才鼓起劲儿拨了回去,萧语接通,声音有些疲倦,但依旧很温柔的说:“梁桁吗?”
“是我,有什么事吗?”
萧语吸了口气,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简单的向他说明,萧数的病情已经影响到了身体,发作的时候疼痛难忍,现如今他对萧英的记忆因刺激而错乱,必须接受正式治疗。
“我打算带他去洛杉矶,有个医生朋友正在那边工作。但我知道他大概率不会跟去…他现在只愿意听你的,梁桁……”
“抱歉。”梁桁吸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我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我比谁都想让他变好,可一码归一码,我知道你想让我说服他,可我不会勉强他……”
“更不会推开他。”
萧语最后说的话对梁桁而言有些残忍,“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可是梁桁,你总要做出选择,如果你可以陪他一起,我会很支持,可若不能够……为了他好我也一定会带他离开。”
“时间拖的越久越让人难受。”
萧数提着一笼虾饺在门口笑道:“吃饭了!”
梁桁回神,走过去抱住他。
他无法打着“为了他好”爱他的名义做出对他而言是伤害的事。这对萧数来说是创伤是不可忍受的事情,他不可以做,万万不能。
“怎么了?”萧数摸了摸他的后颈,笑着蹭了蹭他的脸颊,“吃饭吧,喝点粥暖暖胃。”
梁桁埋在他颈窝里,闷闷的说:“我看到了。”
萧数愣了愣,他又说:“那些药,我都看到了。”
抬起脸来,萧数笑了,与他抵着额头说:“不疼。”
“这几天都很好。”
他这么笑,梁桁的眼泪骤然落下。
“真的!我不骗你。”
梁桁双手捧着萧数的脸,笑着说:“阿数,我们一起去洛杉矶吧。”
萧数没听懂,歪了下头说:“什么?”
刺耳而急促的警报器声响在空气中荡来荡去,震耳欲聋的声音似是覆盖了整个小区。红色闪光灯不停的闪烁,它像是锋利的刀刃划开一天的静谧安然,又像是一头恶兽天降于人间疯狂的咆哮。
“让一下让一下!!”
“大家不要围观!请给医护人员让路!!”
“天哪!被抬走的是谁啊?”
“我看是从五楼下来的。”
在宅旁绿地闲聊的老太太,摇头叹息:“哎哟哎哟,这上了年纪就是遭罪呢,是不是老梁头又被抬走了?”
“不能吧,我记得他不是被抬走过一次吗,他那几个闺女儿子凑钱给他做的好手术,后来还听他说做的很成功呢。”
“唉,造孽啊。”
“妈,我去陪爸,您别担心,之前已经做过手术了,放心不会有事的。”
陆悠(桁婶儿)有些慌,故作镇定的扶住老太太,说:“放心吧哥,我们随后就到。”
梁友川拍了拍老太太的手,随后便上了救护车。到达医院后,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直奔手术室,原本梁友川还镇定些,直到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心里的防线这才断裂。
主治医师姓孙,梁友川有印象,因为他也是老头第一次手术时的主治医生。
“孙医生!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还给下病危通知书了?我们之前选了A方案,不是说手术成功后只要恢复的好就没什么事儿了吗?!”
孙医生蹙了下眉,似是核对道:“你确定你们选的是A方案?当年我建议你们选A就是因为A方案有保障,对后续的康复治疗也有很大帮助,可到最后你们签的明明是C方案啊!”
一道雷直入他的大脑,轰炸声让他有些发昏,他跌跌撞撞的坐在椅子上,回想当年的细节。当年老爷子心脏出了问题,病症不严重但有些复杂,医生商讨多次最终定下三个方案,不同的方案不同的治疗流程,价钱也自然不同。
兄弟姐妹几个人商量着既然做手术那就做好的,费用一起攒攒应该能凑出来。当时他们就一口咬定选A,不可能啊,这中间能出什么岔子?
“梁先生,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麻烦您…”
“我知道!我知道!”梁友川吸着气点头,迅速签好了字,恳求道:“孙医生,我们选A!要做最好的手术,一定要……”
孙医生拍了拍他,坚定道:“我明白。”
ICU指示灯亮起,医生们镇定迅速的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梁友川整个人都像是悬起来一样,焦躁不安。
大姑二姑两家昨天中午吃完饭就走了,剩小姑一家多留了一天,小姑小姑父及陆悠安置好老太太就急匆匆的赶来了。到的时候只见梁友川静静的坐在椅子上魂不守舍。
“川儿,情况怎么样啊?”小姑见他这状态忍不住提心吊胆起来。
梁友川没说话垂着头,默了几秒后只是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他们看。小姑见状连忙接过来,不可置信道:“不是说手术成功了就能康复吗,怎么又复发了!?”
小姑父也想不明白,“当年我们定的A方案,说好了手术成功身体就能康复,我们确实成功了啊,是不是他们弄……”
“不是。”梁友川抬头,沉声道:“孙医生说咱们选的不是A,是C。”
小姑愣了愣,本想发火转念一想,“如果医院这边没出错的话,那么问题就出在我们这边,来,咱理一理,当年主要负责这事儿的是你和小陌对吧?来医院签字的是谁?小微吗?”
梁友川陷入短暂的回忆里,半分钟后摇摇头说:“当时她挤不开时间,就没插手这件事儿。”
接着又补了一句:“后来她又腾出时间来照顾爸。”
小姑父扬了扬眉梢,梁友川这么说,难道他知道是谁?
“所以你知道是谁?”
同时,一声重重的砰响起。
他们一起闻声看过去,陆悠脸色苍白发着抖倒在地上。小姑恍然大悟,道:“难道是你?!”竭力让自己平静,温声问道:“悠悠,你没有选A方案吗?我们定的是A方案啊。”
陆悠颤抖着,没有吱声。
“陆悠?陆悠!!”小姑很快没了耐心,一声喊让陆悠回了神,“你把话说清楚!咱们可是一家人!你不至于为了几个钱要置婆家于死地吧?!”
“我…我…我看…医生制定的方案都差不多…噢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医生还说了!三个方案的后续治疗都大同小异,只要手术成功,意外和风险都会大大降低的!既然都差……”
啪——
巴掌声回响。
“你还是个人吗?!差不多?要真差不多,为什么费用偏偏差那么多?!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费尽心思攒来给老头子保命的钱,你也有胆子惦记!?”
小姑收回了手,喘口气道:“算我平时看走眼,觉得你口齿伶俐、反应快、有眼色也会说话,该是个聪明人,不成想啊,倒是个有心机的人。”垂眸看她,冷道:“事已至此,你逃也逃不掉,若上天保佑这次平安度过去,也算是你命大!你去缴费,有多少出多少,剩下的我们来补。”
陆悠摇头,哭着拽小姑的腿,喊:“姐!姐!我们家出的事儿你也知道,檐陌不在我一个人要拉扯两个孩子,我手里真的没有什么钱!”
“那你吞的钱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檐陌一年挣的还不够你们一家子花吗?你吞钱是为了什么?檐陌知不知道?!”
哽咽着:“他…他不知道……”
“陆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小姑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说!拿着那些钱干什么去了!?”
陆悠打着颤一直哭。
剑拔弩张中充斥着提心吊胆,这种氛围让人窒息。小姑不让步,追问着,陆悠就是不说,哭的越来越厉害,她越这样越有鬼。当她哭的停不下来,差点喘不过气的时候听见一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情况怎么样?”秦微小跑过来,听说了之后就想着过来看看,却没有想到进了icu,“我听说出事了就过来看看,怎么会这么严重?”
垂着身子的梁友川闻声站起来,眸子亮亮的,有些惊喜道:“你不是今天的车吗?”
小姑指了指陆悠,摇摇头。
陆悠又抓住救命稻草般,过去抱秦微,抽泣道:“嫂子!嫂子你帮帮我……”
秦微无奈,将她拉起,说:“别这样,起来说话。”
秦微原本是要走的,但梁桁消失了将近一整天,她有些担心,后来又听说出事了,又跑来看看情况,并非是她心软而是梁桁耽搁一天,他就越是可能被他们拽下去。
说来可笑,陆悠对她打着“妯娌之间就要互帮互助”的名号博取她的信任,然后一些小聪明无所不用其极。甩锅、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这么些年来“有心机”的角色都安在了她身上。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觉得幼稚不予计较,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逐渐被这种“幼稚”勒紧喉咙,活在变本加厉的压抑之中。
无人能感同身受,经历过的悲痛也好无助也罢,那份体会只有自己能懂,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变了滋味,传入他人的耳朵里,不痛不痒。
这么些年,秦微也逐渐接受了,人都是自私的,不要妄想得到谁的体谅,否则只会丧失更多的出风口。爱也是吧?这是价值交换的世界,感情也一样,都是相互的。
余光能够瞥到梁友川投来的目光,他们都是失败的父母,可是……有定义吗?明明都在付出都在奔波啊,最后还是……她真的是累了。
“陆悠,你我妯娌一场,我问心无愧,你呢?”
陆悠抽泣声乍停,抬眸看她。
她又笑道:“不过现在不是了。因果报应,有来有回,逃不掉的就慢慢偿还。”
话完又是一阵脚步声,是梁桁跑来。
“我爷爷他怎么样!?”
秦微抬了抬下巴,说:“手术中,还不清楚。”
多了个小孩儿气氛就好很多,小姑笑着:“没什么事,你怎么还跑来了,这边有我们就行,你弟弟妹妹他们都在家呢,回去等吧。”
梁桁摇头,坐在比较朝外的椅子上,说:“我来就是因为不放心,在这儿一起等吧。”
小姑过去坐在他身边,笑着说:“咱们桁桁最惦记爷爷了。但以后也要多关心奶奶,人一旦上了年纪就成老小孩儿了,心思敏感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