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大厅的播报声、周遭人群的来来往往,梁桁刚进高铁站就有种久违的感觉。梁友川帮他拿行李,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倏地觉得很好笑,他其实想说很多话,但到了此刻张了张嘴却只嘱咐了一句:“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梁桁看着他,接过了行李,转身就走向安检处。进入大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梁友川还没有走,他挥了挥手,仿佛就在等他回头似的,梁友川笑着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梁桁看着他的背影,倏地觉得他爸妈要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过完这个元宵,老爷子转院,梁友川也准备离开北矫去泊苏,照顾老爷子的同时他也想出去看看。
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行李箱,这次回去直接带着俩。其中一个大的,里面大部分都是土特产,梁友川特意准备的,剩下一部分都是他自己的东西。走之前的一天,他坐了最后一次汗蒸房,买了十几份礼品,给孙姨田叔的,给小女孩的,给他爸的,给梁峥然他们的,给骨姐他们的,还有他那六个兄弟的。
万物白头又复苏,岁末萦绕心头,被牵走的愿和风一起飞出天外步入新四季的循环。
若见此处一捧雪,融光浸春,是我的告别。
浮云翻涌成海,日光环绕此间。
罗屿琛剥花生,邱迟鹊挑虾线,还有一个人正拿着锄头松土。
仨人待在后菜园干活,像偷懒更像是在说悄悄话。
“真不打算过完元宵再走?”罗屿琛直盯着他看,双手熟练的五秒剥完一个,如同无情的工作机器,“我记得梁桁是今天的票吧?”
罗屿琛坐在右边,邱迟鹊坐在左边,俩人神似左右护法。
邱迟鹊停了停,终于抬头:“你是走的潇洒,烂摊子都甩给我俩?”抬起一只手指向他:“把该解决的问题都给我解决好了再走。”
萧数直起身,笑着说:“这一片别叫人乱动,你俩有空就帮我浇浇水,没空也得抽出空。”
听听,听听这根本不是跟你商量的语气!
瞅瞅这不跟你好好谈话的态度!!
邱迟鹊的拳头硬了。
罗屿琛嫌弃道:“你哪来的那么大脸?”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萧数摘下手套,看他们两个,“我知道我一声不吭的跑走让你们都很担心。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事情。”
罗屿琛眼神沉沉:“那现在呢?”
萧数说:“我不知道。”
“可这跟梁桁有什么关系?你就晚一天走,梁桁也回来了,让我们一起给你办个践行会啊…还是说你俩已经谈不下去了?”邱迟鹊蹙起眉头把手中的虾扔进盆子里。
“他是个很拧巴的人,耳根子软心也软,很想变好也会想让身边人都变得越来越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会在我脆弱的时候挡在我的身前,说要保护我。可你们知道吗?一个人在没被确诊之前他就是个正常人,但当被确诊之后,那怕和过去没什么不一样也还是不一样了!”萧数逐渐红了眼,“是,我是年龄小,我是生病了而且还是需要每天都得按时吃药的那种!不吃就会难受,就会崩溃,就会失控……”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个正常人了……”萧数讥讽而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可这是我能后退的理由吗?我不会退的。”
哪怕我遍体鳞伤,只要还有一丝的力气我就会把他从沼泽中拽出来,让他飞,去到自己最想要去的地方,不用怕摔下来,我能接的住。
“过去的他总是被拖着拽着,总是很努力的成为别人眼中的那个样子。我不可以成为这其中之一。”萧数走过去拍了拍他们,“假如…我说假如,我真的…得了什么精神……”
邱迟鹊抢断:“呸呸呸!说什么呢!?得什么啊?怎么就得了?哪那么容易就得了!你就是有心结,解开就好了啊,让人心理医生疏导疏导就没事了。”
罗屿琛把袋子放在一边,用手腕抹眼泪。
萧数笑笑:“说真的,真要是……你们对梁桁得像对我一样好,甚至要更好。还有萧英,他回来的时候肯定会找我,你们别跟他说我生病了,就说最近有个考试,学校让我们去集训。”
萧英二字像是一根刺直直的戳中罗屿琛和邱迟鹊的心尖,加之萧数此刻的神态,两个人终是憋不住哭了出来。
“哭什么啊,我又不是要死了!说真的,我顶多一个月就能回来,而且我保证我中间如果状态好一定会跟你们联系的。”
梁桁出站的时候正与江珏打着电话。
“说实话,我都做好了你要嚎啕大哭的准备,没想到啊,这么淡定。”
气笑了:“我大哭你准备什么?”
“准备雪中送炭贴心暖意的话术啊,还有无懈可击的心疼微表情。”
“你是准备报考心理学了是吧。”
叹了口气:“行了,贫不过你。那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啊。”
“哭什么哭,又不是失恋。”
江珏前两天给他发了好多信息还打了电话,这家伙一条没回,一通没接,不是关机就是无应答。梁桁解释了一路,把这两天的事都讲给他听。
江珏对孙姨心生敬佩。
“要没人孙姨,你真得被救护车拉走!那么冷的天,你疯了吧!”
梁桁笑了笑说:“没事了真的。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未来要怎么走。我也并不想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是简单的想做自己本来就有的样子。”
“我一直都知道我有属于我的太阳。”
江珏拿起个戳往屏幕上戳就像是往他头上戳似的,梁桁见了不解:“干嘛呢?”
“您已被确诊为恋爱脑晚期,没治。”
梁桁倏地笑了:“突然想起一句话,想要爱的理智的人大抵是从没爱过。说的挺准,你就是。”
“嘁,你怎么走?有人接吗?”
“有,呲花他们来接我。”
又说了两句就挂了,梁桁一手拉着一个行李箱开始找人。罗屿琛和邱迟鹊在人群中看见了他,连忙跑过去,两个行李箱瞬间被人截过,梁桁落得一身轻松。
本以为会是坐公交车或是出租车,不成想……
“遥姐?!你也回来了啊。”
罗倦遥掉过头,朝他笑着:“回来过元宵啊,秦奶奶调的汤圆果馅可是我儿时的味道。”
槐岭云海翻涌,种子萌芽,光映一抹绿。当北方才刚刚回暖时,芜州已经是可以脱掉棉服的程度了。
穿着黑白色夹克外套的少年,脖间还挂着耳机,面目清俊净澈,微风拂动着发梢,手里捏着根棍,面前有群水鸭,与之走过一个又一个青绿的草坡,耳边时不时的还会传来山间瀑布的激荡声和鞭炮声。
走到平地时,拐出林道口就是小卖铺。
少年捏着棍给它们画了个圈圈,命令道:“不许出来,出来一只就都挨一棍。”
群鸭面面相觑张嘴叫了几声,眼睁睁看着小主人冷酷的转身走向小卖铺。少年熟练的摇了摇铃铛,令他愕然的是,老刘不仅开了窗还开了门,小卖铺的门。
老刘拎着个木板凳放在门前抵住,手里的蒲扇依旧攥着,少年毫不客气的坐在板凳上靠着门,耳机里的音乐还跃动着,他笑着:“你不会扇了一整个冬天吧?”
老刘斜睨一眼,欲要张嘴,他却先一步道:“摇的是心境不是风~”
摇头晃脑的令人讨厌。
“嘁,还是老样子?”老刘转身走进去。
梁桁望着前方,说:“来罐芬达。”
老刘哟了声,将手里的红色换成橙色。
又听他补了句:“常温的。”
“那还用你说,这才几度的天儿啊,你就是想喝我也没有。”
小卖铺的门只有一扇,长又窄,碧绿色。
梁桁往里看了看,地方倒是宽敞。
里面还有一扇门,估计是通往他自家院子的。梁桁付了钱,等半天也没见他找,啧了一声:“会算数吗?找钱啊。”
老刘笑了:“变穷了?”
少年诚恳的点点头:“确实。”接着叹叹气:“这不又回来投奔我外公外婆了吗。”
日光西沉,眼前的老树枝叶茂密,群鸭围着转,老树背后半米距离的空地被开拓成一湾湖水,得亏安置了栏杆,不然这几只东西又得钻进去撒泼。
梁桁倚在门边闭着眼抿了两口饮料,直到听见另一少年的叫喊:
“桁哥——”
“回去包汤圆了!!”
他站起来挥挥手,“知道了!”回头拿了放在柜台上的零钱,左右看了两眼,“元宵节快乐老刘!我拿几根长辣条。”
里面的门也开着,老刘躺在躺椅上倏地睁开眼瞪他:“猫小子!”
“等明天我给你拿罐果酱!”
转身就要走,老刘刚要喊他带上门,就听见砰的一声,又提声喊:“蓝莓的——”
“行——”
即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老人还是该蒸包子就蒸,该宰鹅宰羊就宰,掰柳条、叠元宝,烧香拜佛,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因为什么忙也帮不上,所以不添乱不抱怨,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过去每年过节尤其是春节元宵,秦奶奶尤为惦记着梁桁,谁都在只有他不会来。今年元宵他最惦记的人回来了,可是,萧英萧数不在了。萧英才多大啊,就遭了那么大的罪!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儿了呢?!他们还说萧数生病了,怎么就生病了呢,打小就在跟前好好的,怎么他们一回来这孩子都出问题了……
罗家回来过元宵跟秦家一起,邱迟鹊也带着他爸和子桑一起回来,勉强抚平些难过。
陈缈和秦微边聊边做饭,罗淌生和邱涟风帮忙,外公要烤鸭,罗倦遥跟着打杂。外婆在堂屋客厅内调馅包汤圆,几个小孩围着帮忙。
外婆念叨着:“二小要菠萝的,呲花要水蜜桃的,桁桁要葡萄的,琼沐喜欢什么味道的啊?”
“嗯…我不挑的奶奶。”
“挑一个吧,他们都挑,一年也只有这一回供你们挑。”
“草莓的吧。”
“草莓的……草莓…萧英也喜欢吃草莓味的。”随手又拿起一罐黑芝麻,“还有这黑芝麻,弄这么多谁吃的完。”
只有小孩喜欢吃这个味的那个味的,大人们根本吃不了多少,萧数永远不挑,选的永远随长辈,所以每年秦奶奶磨的黑芝麻都会多一点。
子桑自觉说错话,抬眸看了看他们,邱迟鹊摇摇头把擀面杖给他,梁桁在身旁说:“外婆!医生说了,萧英没有生命危险,萧数也不会去太久,他们都是看的最好的医生,您就放心吧啊。”
“哎。”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元宵节快乐!!”
罗倦遥说:“祝我们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众人鼓掌:“好!”
邱迟鹊接着说:“祝我几个来年金榜题名!!”
“干杯——”
大圆桌被围得正正好,阖家欢乐的美好气氛点燃起每个人的心。罗屿琛靠在椅子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说:“明天要开学了啊。”
梁桁笑着说:“怎么愁眉苦脸的,你的明星生活过的不潇洒吗?”
“潇洒个屁,出道即糊。”
邱迟鹊冷笑一声:“不知足。”
过了今夜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要开学了,众多学子是既兴奋又忐忑。
攥着手机一方面兴奋的收红包另一方面忐忑的等待班级群通知。
一声百灵鸟直跃苍穹,拉开新的序幕。
但没有人会预料到新的序幕会拉开怎样的篇章。手机在收到消息之前先收到并弹出各大新闻和头条,无一例外的都是关于W市陷落的消息。
全国人民都在此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艹,瘟疫!?不可能吧!”
罗屿琛攥着手机先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邱迟鹊:“W市被封了!全城被封!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众人被喊的懵懵的。
见状都拿起手机,罗倦遥看着手机念:“我天,肺炎?传染病!?肺炎还能传染?”
梁桁猛的抬起头,放下筷子也拿起手机。
罗淌生说:“不能吧,怎么这么突然?要是真的话,W市离我们这边不远不近啊!这不……”
“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