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③

诏狱之中，暗无天日。

所有阴湿的，恐惧的，黑暗的，都在此地爬上我的骨缝之中。

或许我会死在这？

或许吧。

两天一夜。

寒凉刺骨。

这一切不过是我自找苦吃。

陆邵最终还是来见我了，他一身暗金色龙袍，尊贵无比，而我则满身狼狈，身上甚至因为牢房潮湿的环境而起了疹子。

可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与其说是恨他怨他，不如说只是觉得我自己可笑。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期待什么，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我的期待，通通已经碎成渣了。

陆邵若是真杀了我，我反倒佩服他，他若是愿意踩着我的骨血，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如此这般成就君王杀伐果断，那也算是我肮脏人生之中的成就之一了。

果然，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

陆邵没有杀我，可我去意已绝。

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我已经待得够久了，我已经待厌了。

我宁愿陆邵杀了我。

若是死在他手上，我也算是求仁得仁。

自古君王，杀小人却用小人，小人当道又如何，虽小人当道，虽朝野昏暗，虽民不聊生，但只要把小人杀了，国库充盈了，民怨平息了，甚至君王还落的一个好名声。

自古都是如此。

这才是帝王心术。

朝臣百官都是棋子，天下万民也不过是棋盘而已。

陆邵是真龙天子，是天下之君。

而我，只是跪在他脚边的奴仆而已。

爱他？恨他？

这些重要吗？

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

就算是死，我也不想死在这肮脏的皇宫之中，我已然卑躬屈膝了半辈子，我不希望我到死都是跪着死的，那实在是太狼狈了。

①④

我与陆邵僵持了两天，不吃不喝，绝食绝水。

他最终还是放我走了。

离别前夜，他喝得大醉。

我有些庆幸，他好歹喝醉了，不然他就会看到，我已然泣不成声，哭成泪人。

我也不知我为何要哭，只是眼泪就好像止不住的洪水一样，一下子摔破了，就这么满溢而出，半生的苦楚压在我的身上，尽数倾泻在此夜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东暖阁纠缠了一整夜。

陆邵生得身体健壮，肩膀很宽，压下来，一下子就可以把我笼罩在他的怀里，可是他的眼睛却泛着红，泛着泪意。

他喝醉了。

还好他喝醉了，再次醒来便不会记得这夜了。

在快要燃尽的烛光之中，我深深地凝望着君王的眼睛，将我颤抖的手按上他的脊背，敞开我的身体，任由他驰骋，所有的未尽之言，悉数化作颤銮的吟叫。

若他想要，今夜多少次我都愿意陪陆邵。

有时候想想看，真是恨不得死在那张床上，死在这张床上——至少是幸福的，至少是温暖的，至少不是寒凉的。

陆邵的热汗滴落到了我的脖颈，引起一阵颤栗，可我不知这一滴汗，到底是泪还是汗。

我宁愿是汗。

也不要是泪。

他若愿意忘了我，此后康庄大道，无限坦途，当真是一方天地，任由年轻的君王施展，何苦与我这阉人纠缠在一起，史书文官，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又岂会放过。

早知今日，我情愿我们不要开始。

若是我们没有开始，那么在陆邵的人生之中，便不会有我这么一个忽视不得的污点存在。

纠缠至今，我们彼此，都将对方伤得满是血痕，深可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