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婆踢了一脚摆在墙边的矮凳,在粗糙地面上发出刺耳摩擦声,正好滑到木桌另一侧。那矮凳的长度,堪堪够两个半大孩子挤着坐下。
蛇群似乎通人性,像潮水一样退散,给两人让路。
两人对视一眼,踌躇上前,浑身僵硬地挨在凳上。
蛇婆将手边的草药往前推了推,让烛光能照得更分明些,哑着嗓子吩咐:“叶子留下,根掐了扔地上就行。”
话音落,她又将身侧那筐堆得冒尖的草药重重往桌角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动。
蛇婆好像是真的需要他们帮忙。
两个孩子的惧怕还没完全压下去,此时得了命令,鬼使神差地照做。指尖捻着青嫩的草叶,心思全扑在了手上的活计里。
渐渐的,先前的恐惧竟淡了几分,就连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潋哥动作一顿,诚善也停了下来。
这脚步声怕不是来自领他们来的那个山匪,看来他的疑窦未消,方才正在屋外偷听。
他们意识到,蛇婆喊他们择草药,正是在帮他们圆谎,瞒住了刚才那个山匪。
孩子就是这样,旁人只要稍稍露一点善意,他们便能蹬鼻子上脸,先前的胆怯早抛到九霄云外。
于是,在诚善偷瞄蛇婆十次之后,他便壮着胆子问:“您……您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蛇吗?”
蛇婆手上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他,没什么表情。
诚善低头,“我还是不问了。”
“动作快点。”蛇婆收回目光,“这一筐草药,今晚必须择完,不然你们就别回去了。”
“哦……”诚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手上的动作却麻利了不少。
可没安静片刻,这小子的胆子又冒了出来。
他偷偷觑了眼蛇婆,见她神色依旧平和,便又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那、那您白日里,是不是带着蛇群去后山了呀?”
潋哥在他大腿上用力敲了一记。
“嘶!痛死了!”
蛇婆将手上东西一撂,两人见状瞬间噤声。
“看来你们找我,是来问问题的。”
僵持,诚善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行啊。”蛇婆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地觑着他们,“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诚善喜上眉梢,生怕她反悔,率先问:“传闻中,美人蛇用灵丹救下了白蛇镇樵夫的女儿,这是真的吗?”
蛇婆冷冷吐出几个字:“没有这回事。”
潋哥:“那就是假的。”
诚善追问:“那……就算没有灵丹,救了人是真的吧?”
蛇婆:“救人是真的。”
潋哥问:“您不吃人吧?那些山匪……”
蛇婆闻言看他的眼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语,显然她老人家并不吃人,更不吃小孩。
“那些山匪?我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诚善咽了口唾沫:“你们是什么时候在这儿住下的?镇子里美人蛇的传闻,难道是因你们而起的?”
蛇婆好像对“美人蛇”这三个字很反感,皱眉道:“从来没有什么美人蛇,没有蛇变的美人,也没有美人变的蛇。”
“可你不是……”
蛇婆冷笑一声:“我可从没说过,我就是‘美人蛇’。”
两个孩子一怔,神情茫然。
“可是我们提起美人蛇,那些山匪就立刻说起您,我们还以为……”诚善讷讷道。
“嗬嗬——”
蛇婆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在昏暗的烛火里,她的侧脸轮廓竟陡然变得有些狰狞。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们想知道什么是‘美人蛇’?我来告诉你们,这东西是怎么诞生的——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吊在高高的树上,夜风一吹,衣袂翻飞,从远处望过去,可不就像一条直直挂着的长蛇?人身‘蛇’尾,懂了吗?”
屋内的蛇群像是感应到了她骤然起伏的情绪,瞬间躁动起来,嘶嘶声陡然密集,不绝于耳。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两个孩子的脊背。
蛇婆一字一句道:“根本没有什么美人蛇,那是个人!”
“吊在树上?”潋哥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她、她是……死了吗?”
蛇婆叹息:“她一心寻死。”
她抬眼看向两个目瞪口呆的孩子,已经敛去眼底的情绪,恢复了苍老与平淡。
“你们想听故事吗?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