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动的鲜红喷薄而出。男人低头，茫然看向自己胸口的裂隙，鲜血令那张面孔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和诡异。

“想要先下手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啊，老兄。”

知道男人会在自己饮下那一杯茶时挥刀斩向自己，手持太刀的莫凕漠然调转刀锋，几欲再度挥刀。可在刹那之间，一线寒光已然先至，柔软的绕上了他的脖颈。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袈裟斩。

刹那，却有一线嫣红绽放。

妈的！又是这……

已经没机会去破口大骂的莫凕眼前一黑，他重重摔在地上，骨碌碌的滚远。数秒之后，另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才沉闷的响起，莫凕知道那是自己的身体。

快到甚至连大脑都没反应过来死亡的事实。

莫凕在之前的梦境里就至少重复过十来次这个场景。从一开始的懵逼喝茶到奋起反抗，但不论过程如何，他都只会被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东瀛剑圣一刀秒杀。

最早那次喝着茶啥也不干还走的更安详一点。

“明剑，你变弱了啊。”

一片黑暗里，莫凕听见男人失望的喃喃：

“瞧啊，这幅沉沦在欲望中的模样……多么丑陋！请原谅我这个不成器的兄长吧……为了你，为了雅子，也为了双守阁……”那个男人平静的说道：

“——我要带走■■■■了。”

——你妈的，那你倒是别给我消音啊！

凭什么我在我自己的梦中都有消音词？

听到那熟悉的字词在自己耳边迅速消散为不可知的音节，莫凕便忍不住气到大脑发昏，就好像看见正在追更的小说在最关键的时候断章一样。

只不过一息的时间，被枭首的莫凕再度抬眸。他已被一个银灰色头发的中年男人掐住脖子，提到了半空。

先前朴素的和室向下塌陷，地面的纹理与材质如烙铁上的黄油一般融化，涌现出猩红的色彩，裸露出包裹在朽木中的洁白石料。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出瑰丽的鲜红。那个在血泊中唯一没沾染上鲜血的混血男子被众多看不清面孔的法师簇拥着，看向他。

就仿佛一位久违的友人，嘴角勾勒出了亲昵的笑意。

那么干净，那么洁白。

却好像地狱中的魔鬼，脚边燃烧着玫红的火。

“我实在不想动手……■■■。你的才华不应当和你的固执一同被埋葬……我们，明明可以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混血的男子微笑，轻声诵念着某个已然消融的名字。那笑容过于无瑕，工于心计的设计好了每一处弧度，反倒令人感觉毛骨悚然：

“但是，一想到像你这样才华横溢的人，竟然不能为我所用……我就，害怕到睡不着觉。

害怕你种下的这颗种子，有朝一日会结出足以杀死我的恶果……害怕你落到别的如我一样的人的手中，然后，轻而易举的推倒我用尽一生去建立的东西。啊啊……那样的画面，光是想想，我就几乎要难受得吐出来了。

就算到了现在，只要你开口，我也会尽我所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那个在鲜血中缓缓踱步的男人停顿了一下，扭过头，食指兴致勃勃的撑着下巴，瞪大了双眼。简直像一名得到了圣诞礼盒的稚童，亢奋而努力的描摹欲望的轮廓：

“你是想成为人人称颂的救世主吗，还是想当上权势滔天的人臣？或者，小小的放纵一下，来品尝一下肆意妄为的滋味怎么样？哪怕你想坐在西哲现在的位置上，他也不会有任何的怨言哦？啊……我明白了！你是想要一个交代吧？下跪道歉如何？让我向你死去的学生们下跪道歉吧！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去做！”

如兽一样的蜜色眼睛里满盈光芒，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野火，烧灼着倒映在他虹膜上的世界。

男人向着还在半空中的莫凕伸出手。

如此恳切。

甚至，可以说是在卑微的祈请。

“——只需要，向我献上你的才华，还有忠诚。”

一片寂静里，莫凕也伸出了手——

然后，对着在场所有人，竖起了中指。

“你说，什么都能给我？”

莫凕垂下眼眸，视线聚焦在这个曾在梦中杀过他无数次的男人身上，无奈的轻叹：

“说真的啊，大叔，黑龙法师这种东西，早八百年都过时了……就算到处贷款拍成电影，也不会有电影院愿意安排场次。最后只能在网上上映，还要被充了会员的观众戳着脊梁骂‘浪费了人生宝贵的两小时’……”

莫凕嘶哑的嗤笑着：

“过时的垃圾，就赶紧给我识相的滚进垃圾桶里啊！臭傻逼！”

下一秒，莫凕变成了光。

在那个银灰发的男人手中，喷薄的金色光焰将他吞没。忍着化为柴薪的痛苦，莫凕满怀痛楚的咆哮，顺便不无鄙夷的竖起了另一根中指。

——等我雇佣到超阶的心灵系法师，看我来潜意识里削不削你们就完事儿了。

眼前的场景再度翻转。

跪在雪地里的莫凕维持着祈祷的姿势，艰难的抬头，看到了眼前高举十字剑的天使。

“永别了，乌列。”面无表情的天使惋惜的轻叹：

“我会怀念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时光的。你和你所深爱的旧世界……就一同埋葬在南极洲吧。”

“……你装你马呢。”莫凕叹气。握住手边那支猩红的长矛，奋力刺出。

一闭眼一伸脖子，直接速通本场梦境。

又一次，莫凕的视野被重新点亮。几乎撑起天地的古尸将他捏在了手中——

古尸合拢了如山峦一般的手掌。

在微不足道的破裂声里，莫凕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的，跌跌撞撞的奔赴向下一场死亡。

…………

床上的银发少年睁开了眼睛。

先是伸了个懒腰，又喝了口床头柜上放的凉白开，熟稔的把审判会为罹灾者准备的魔能抑制手环戴上。打开手机，照例给远在希腊工作的心夏妈妈和在国外当交换生的两个妹妹发去了问候的消息。

太阳尚未升起，室外还凝着露水，夜色尚未消散殆尽。

倒是个出去晨跑的好时候。

“哟，早上好啊。”

经过西厨的时候，莫凕诧异的看见了靠在橱柜边上的莫凡。男人打开了抽油烟机，手指间夹着一支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睡眼朦胧的对他挥了挥手。

“早上好……老爹，你今天起这么早？”

在莫凕印象里，他爹一向是不日上三竿不起床的类型。莫凡揉着眼睛，顺手弹掉了擦下来的眼屎：

“饿了，起来找点吃的。唉，先不说这个，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还不错？”莫凕歪着脑袋回想了一下，记忆里只有和以往一样模糊不清的画面，点点头：

“睡得挺安稳的，和以前一样做了不少梦。感觉应该挺可怕的，但是起来后都忘了个干净。”

——如果说，作为一名罹灾者，莫凕从小就应该表露出某种过人天赋的话，那这种天赋一定是倒霉。

每天晚上做着在醒来后只剩下轮廓的噩梦不过是基本操作。小学的暑假和爸爸妈妈到匡山的某间民宿里住了几天，发现民宿老板是个在逃多年的通缉犯，每年都要抽几位幸运客人给花园堆肥；和爷爷一起外出钓鱼钓到了一个垃圾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十来只断手断脚缝合而成的前卫艺术品。

去初中旁新开的熟食店买晚餐，正好看见老板在做人肉叉烧；中考完去书店买书，结果目睹了对面大厦的天台上有人跳了下来，匆匆一瞥下正好看见有个人影仓皇逃离了现场……

就连他自我觉醒那天，在他家附近等候多时的明珠学府和帝都学府的招生官都撞到了一起。鉴于两家学府之间自古以来就有的深厚情谊，这二人自然进行了一些从语言到□□上的深入交流。

就在那位明珠学府的学长把帝都学府的招生官一巴掌扇进地里时，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的莫凕好悬没被砸死。不过区区这种程度的霉运他还不放在眼里，当即熟练的就地一滚，一边往屋子里跑一边大喊“老爹有人把我们家花园刨了”。

成功让黑着脸的莫凡把两名准学长双双扭送审判会。

怀揣着“这个暑假不要再继续霉逼下去了”的卑微祈愿，莫凕来到了屋后的小花园，打算从后门出去。花园里的植物野蛮的生长着，前屋主种下的灌木和杨梅树保留了下来，物业仅仅打理了一下过于茂盛的杂草，就是一处生机勃勃的花园。

从那颗种在篱笆旁的杨梅树下经过时，莫凕的动作一顿，突如其来的熟悉心悸感卷土重来。

似乎有一道鬼祟的视线穿过了层层的叶片，窥视向他。余光中，在分割他和邻居家花园的篱笆围墙之上，一颗头颅的轮廓在透出隐隐曦光的暮色中显现。

果然，他搬进新家以后还没出过事，现在终于来了……

莫凕麻木而熟练的抬手，头也不回的拽住了凭空浮现的冰锁，狠狠一扯——

随着那违背常理的怪力发动，篱笆后的偷窥者被直接拖拽了过来。一声意料之外的惨叫响起，让莫凕有些迟疑。

——这叫声，怎么有点像是人类的惨叫？

动作的惯性快过思维，他已经下意识掐住了眼前那人的脖子。等莫凕反应过来，才发现……那竟然是个同龄人？

“大哥，饶命、饶命啊！”高瘦的黑发少年小脸煞白，瑟瑟发抖。在生命威胁下，眼泪和鼻涕几乎都要喷了出来。

被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莫凕拎在手中，少年凄厉又悲愤的呼喊：

“我就是看你家的杨梅都熟了，想问问能不能摘一点……虽然我偷偷拿了一颗，但我真的没有要偷你家杨梅的意思啊！

你要是想要，我还给你就是了！！！”

……哈？

莫凕微微张开嘴，低下头，茫然的看着那颗被递到自己面前的紫红色圆润果实。

莫凕，停止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