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场地。
刚一靠近，门框边缘贴满黄黑色警戒条的隔离门自动打开，一个无比耳熟又谄媚的声音响了起来：
“呀，存老师，这次也劳您费心了，改天等我爹从钦天监休假，您一定要赏脸和我们一起吃一……我靠，莫凕兄？！”
“……失眠兄？”
在冷着脸的何梦存旁边，叶南眠和莫凕大眼瞪着小眼。
两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怎么又是你”的迷茫与震惊。
就好像兄弟俩明明约定好考试前谁去复习谁是狗，结果在成绩出来后，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捧着成绩单，相顾无言。在尴尬又漫长的沉默里，叶南眠张张嘴，看着欲言又止的莫凕，好半天，才小心翼翼的憋出一句：
“你这头发……原来不是染的啊？”
莫凕面无表情的抬起右手，缓缓糊在了自己脸上。
——现在装作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还来得及吗？
“认识这小子啊？”一直摆着臭脸的何梦存看到莫凕后挑了挑眉，捏着叶南眠的肩膀，笑吟吟道：
“认识就好说呀。怎么样啊，莫凕同学？要不要再进来坐一下，我们可以一边悠闲的吃着小点心，一边继续讨论关于你如何转学到明珠学府的事情。你看，这小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帝都学府待得久了，就会不由自主变成丢人的形状……”
“不用了，谢谢您。”莫凕把不情不愿的叶南眠拽了过来，彬彬有礼的微笑着：“但是，您再这样骚扰单纯无知的十六岁少年，或者人身攻击的话，当心在午夜时分被审判会踹烂大门哦。”
“哈。”
面对莫凕隐隐的威胁和警告，何梦存反而愉快的笑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手，接过了莫凕手中的报告。而当二人一起坐上离开地下楼层的电梯后，叶南眠才朝着莫凕投来了钦佩的视线，背着手，绕着莫凕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不对劲啊，兄弟，那个‘学术暴君’怎么见你跟吃错了药似的。我第一次看见他说话这么温柔，三句话里竟然只骂了帝都学府一次……”
“……合着他还收敛了？”莫凕眼皮一跳，他怎么也想不到何梦存的素质竟然还有降低的空间。但他很快从叶南眠熟络轻松的话语里察觉到一丝端倪：
“你们认识？”
“嗯，存老师当年是我爹的学长。在我爹进了、呃……某个机密项目组后，一直是他在飞鸟市照顾我。他教训我爹，都跟教训儿子似的，我都习惯了。”叶南眠嘿嘿一笑：
“之前他说话还没这么夹枪带棒的，但在我进入帝都学府后，就没有过几次好脸色了。但他人还是很好的啦！之前我在帝都高中被通报批评的时候，都是他代替我家长找的班主任求情呢。”
“啊这……”
莫凕一时语塞。
他代入了一下自己，一个从大学时期就致力于和帝都学府傻逼斗争到底的明珠学子，在事业有成后因为熊孩子犯错，就得去帝都高中，跟个孙子一样虚心接受班主任的批评，然后低眉顺眼的在帝都高中的承诺书上签字……
想一想，莫凕的拳头都硬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何梦存没把叶南眠活活掐死简直称得上人美心善。
看着欲言又止的莫凕，叶南眠笑了笑，突然道：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叶南眠。”
莫凕愣了一下。随后，就看见叶南眠一脸认真的指向了自己，道：
“叶南眠，十八岁，雷系初阶三级，飞鸟市帝都高中高二的学生。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自己的天生天赋。”他凝视着莫凕通透的漆黑双眼，笑嘻嘻的说道：
“它的名字，叫做【僭主】。”
…………
在漫长的魔法历史中，千奇百怪的天生天赋并不少见。能出现那么几个足以媲美罹灾者、甚至超越罹灾者的天生天赋也不足为奇。
其中的佼佼者，便是名为【僭主】的天生天赋。
【僭主】，亦或称作“暴君”。最早一位可追溯的【僭主】天赋者便是大夏三代时期的帝辛，这个天赋也因其对自己国度暴戾残忍的统辖得名。
其天赋效果一如其名，简单易懂。
并非好声好气的同星子沟通，而是如同暴君那样去统治与敕令魔法。
任何【僭主】的天赋者在魔法一道上都会难以想象的强大，压倒性的强大，不讲道理的强大。
施法速度、魔能储备量、破坏力、修炼效率……凡是与魔法有关的一切都会得到成倍的提升。而魔法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简单算术题，面对这种全方面的加成，至少也得将每个提升的数值相乘，才能得到理论上接近最终答案的总数据。
这种离谱的加成甚至会随着天赋者修为的增长持续性的翻倍。
最好的例子……便是那位大夏军部的前任华南军首，太一·华展鸿。
公认的“至强”的代名词。几乎所有人都不怀疑，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成为下一个足以比肩乌列的人类之巅。
可从成长记录来看，这位军首的修为提升速度说得上不紧不慢。在四十岁之前抵达禁咒之域算得上快，但也说不上是什么天纵奇才。可在大夏军部的官方记录上，他的那些战绩简直让人看了忍不住挠头——
——初阶时倒还称得上平平无奇，可中阶就能和统领级妖魔对阵几十回合并游刃有余的全身而退；高阶的时候可以同时摁着几头进阶期的大统领打，再挑几个君主里的软柿子捏；到了超阶，他干脆直接在君主不如狗的昆仑妖国杀了个七进七出，猎杀君主级妖魔比剥冷水泡过的鸡蛋还容易。
在他踏入禁咒后，光是独自与帝王厮杀并取胜的次数就达到了三次，不分胜负的对阵则更是多到令人咂舌。
同时，据禁咒们之间的小道消息称，这位在即将踏入禁咒的领域前，他为自己选定的对手就是一头正在向着帝王蜕变的妖魔。不论结果如何，在那场战斗后，华展鸿终究是活着回来了。并且，就此迈入了禁咒的领域。
所有公开对局未尝败绩，字面意义上的万战无一败。
甚至于，自魔法觉醒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大夏传承千年的龙脉所深深的宠爱着，以至于到了溺爱的程度——在大夏疆土之内、龙脉辐及之所，那本就恐怖的实力还能再翻上一番。
这就是由大夏军部所缔造的货真价实的战争兵器与魔法怪物。
时下最爽的爽文要是敢这么编，可能负责审核的编辑看了都得疑惑的问作者一声，你吹牛皮难道就不用遵守基本法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款的天生天赋，到了叶南眠这里突然就拉了胯。
明明拥有足以令无数法师嫉妒到买凶杀人的天赋，脑子里却偏偏缺了一根关于如何使用魔法的弦。光是为了连接稳定的星轨，就花了整整十五个月。而非常黑色幽默的是，叶南眠自己的修为倒是在这个过程里挂机挂到了初阶二级。
可就算学会了把控星子，他也无法释放出稳定的魔法。甚至常常在练习过程中，因为过于暴烈的魔能而误伤自己。
就好像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么庞大的力量。
差距比买家秀和卖家秀还大。
“怎么说呢……每次用魔法，我总是感觉怪怪的。就，我一直在试图去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叶南眠耸了耸肩：
“你也知道的吧，莫凕兄。魔法是非常反理性的同时又极度依赖直觉的东西，就算在一模一样的状态和条件下，两次施法的威力也会产生细微的变化。而因为自己天生天赋的原因，我的魔能比其他法师的更为狂暴，我就是不能理解这些我试图去理解的东西。
所以，高一的时候，我修炼的过程里走了很多岔路，等到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彻底走到歪路上啦。我也是因为这个才休学的，后来，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勉强恢复到出厂状态——虽然存老师对此一直都很残念，但我倒是觉得够用就行！又不是离了魔法就过不了了。”叶南眠乐观道，随后，好奇的看向了莫凕：
“其实啊，莫凕兄，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作为罹灾者，使用魔法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莫凕想了想：“也没怎么样吧。就像你说的，就算成为不了赫赫有名的法师也没有关系。我只要能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就很满足了。”
“我倒是和你恰恰相反，我希望自己能名垂青史来着。”叶南眠笑了起来，他精神满满的握了握拳：“只要能出大名就够了！是不是法师都无所谓，不论是写小说还是当人气主播，我想要自己能被更多人所知道——”
谈话间，二人已经从地下来到了主楼，换乘上前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而在那些拥挤着进入电梯的人群中，莫凕却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名护士。
身穿制服，带着口罩，眉眼弯弯的和身旁的同事们谈笑着。莫凕默不作声的和叶南眠聊着天，貌似无意的从人流间挤过，站在了另一个隐蔽的角落里，观察。注意到莫凕的异象，叶南眠也偷偷瞥向了那名护士。
那一刻，护士恰好笑眯眯的拧开了随身携带的水杯，动作轻柔的扯下了脸上的口罩。
杏眼，薄唇，长睫毛，瓜子脸，肤色白皙，抿着嘴笑起来的时候会有浅浅的酒窝。在某位同事可能说了一个很好笑的职场笑话后，她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露出了八颗雪白又标准的牙齿。
一个完全对称的完美笑容。
当莫凕反应过来那张姣好的面孔到底在哪里见过的时候，他的尾指便不受控制的抽搐了起来。
——可那并非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的面孔，完全就是他不久之前在梦境中看到的虹华大厦坠楼案那个凶手的面孔。而是因为他身边的叶南眠如遭雷击一般，讷讷的，张开了嘴巴。
像是还沉浸在噩梦里的小孩子一样，嘴唇颤抖着，一下又一下徒劳的开合，却在恐惧的侵袭里，吐不出任何声音。
在那些护士们注意到失态的叶南眠之前，莫凕就已经勾住了他的肩膀，轻描淡写的摁下了开门键，在电梯运行之前带着叶南眠离开了电梯。
在惊悸之中，莫凕已然读懂了叶南眠无声的唇语。
他在说，苏苏姐。
——阔别十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