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开着油罐车撞进了学校里……
没有动机,没有原因,没有诉求,甚至没有考虑过在这之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人里最后能被活着关进审讯室的,不足二分之一。
一夜之间,好像“反社会人格”成为了一种会不断扩散的传染病。而更令人不安的,则是那些得到了羁押的犯人们,在审讯的过程里所展现出的某种共性。
量产一般相似的逻辑模式、在质询过度后就会一键重启的思维定势,以及……
“微笑。”
喻渡没有回头,可他已经想象出在自己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什么样的画面:一张张在纯黑的背景上兀自咧着嘴的脸庞,一定像是促销日巧克力工厂的流水线上刚刚脱膜的巧克力一样,被整整齐齐的码在礼盒之中。
“对伪人来说,向他人展示微笑,就好像从口袋中掏出身份证一样自然。它们无法理解这个表情背后的含义,却因此执着于模仿‘微笑’这一表情。”喻渡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平稳:
“得益于早期由四巨头牵头开展的血液检测行动,我们有足够多的样本来进行比对。而不幸的是,我们发现……如今的所有检测手段,均无法甄别出伪人与智人的生理差别。”喻渡神情依旧平静:
“只有被杀死后,水母歹蛆才会从伪人的体内析出。就算还可以被分类为“水母歹蛆”,可却和二十七年前引发溺咒的零号个体迥然不同。简而言之,已有的溺咒靶向药已不再对其起到治愈作用。
即便接种过溺咒疫苗,也仅有73%的概率让这种新型的水母歹蛆在寄生初期就能被人体的免疫系统所杀死。”
只是最基本的资料,便足以让会议室内的气压比喻渡刚进来时更加沉重。
不论怎么看,伪人歹蛆的所有成长机制都充斥着对于智人这一物种的恶意。彻底舍弃了发育期结束后能够化身妖魔的成熟期,而是专注于寄生与模仿人类。当它们进入宿主体内后,便会以相同的物质与结构逐步取代宿主原来的内脏、骨骼甚至大脑。最终,只剩下一副原装的皮囊,包裹住那似是而非的本质。
工于心计的避开了如今所有检测手段,可却几乎没有在自然界独立生存的能力。甚至于,如果没有外力帮助水母歹蛆进入宿主体内,它们连寄生的成功率都低得可怜。
这不可能是自然筛选的产物。
学者们不出所料的在新型水母歹蛆的基因片段上发现了源自治愈系魔法的篡改痕迹。而结合近期开始频繁出现的黑教廷残党们的踪迹来看,究竟是谁在散播水母歹蛆的原体,恐怕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坐在最前排的封离低下头,翻看着桌面上提前备好的资料,神情愈发阴沉。
在当前阶段,如果靠中阶心灵系魔法去逐个排查,依旧可以准确鉴别出混杂在人群当中的伪人。可此方案所耗费的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都过于高昂,同时考虑到那需要筛查的巨大基数,因此仅作为辅助手段以供参考。
除此之外,能够大规模推行且误差率最小的筛查手段……
“理想情况下,初次筛查的误差率会在 21%左右,对吗?”封离合上了手中的资料,道:
“根据现有样本来看,仅存在将人类误认为伪人的情况,而不会将伪人错认为人类。即便在第一遍筛查后辅以心灵系魔法进行二次筛查,我们也不一定有那么多的时间以及人力去逐一检测每一名潜在患者——也就是说,在最坏的情况下,为了防止伪人之灾继续扩散,所有未能及时鉴别出的人都将被放弃,是这样吗?”
“是的。”喻渡点头,他的声音依然枯燥而呆板,没有丝毫的起伏:
“三小时前,五大洲魔法协会已向伦理道德委员会申请开放‘无害化管制’禁令,以确保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依然有最终手段能够根绝这一灾害。”
封离厌倦的闭上了眼,叹息。
事到如今,审判会出身的封离还能不了解这背后的行事逻辑吗?
所有检测出伪人的安界都已启用了瘟疫与妖魔袭城的紧急应对预案。为避免人群的猜忌与恐慌,魔法协会并未公开伪人的相关信息。每一名安界内居民都需按照流程进入了最近的避难设施进行隔离,在血液检测后,即可乘坐地下列车,前往指定的基地市进行避难。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能安全离开。
那些未能通过检测的“潜在患者”将被送往隔离区,等待进一步的观察和筛选。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那么未能来得及接受筛查的人,恐怕就要连同他们当中的伪人一起迎来“无害化管制”。
21%只是一个理想数字,实际产生的误差甚至可能更多。
可问题是……作为人造妖魔,为什么新型的水母歹蛆还是会拥有如此明显的缺陷呢?
哪怕去钦天监随便抓一个超阶的治愈系法师过来,给他足够的时间,他都能完全抹除基因编辑的痕迹,甚至让发育到伪人阶段的水母歹蛆达到与人类百分之百的相似程度。
可如今,这个数字恰好卡住了诸国的脖子,上不去,下不来。规模小一些的国家甚至需要借助魔法协会的入场,才能勉强维持住秩序的存在。
天知道在等待撤离的人群里还藏着多少定时炸弹。哪怕只是在某条撤离路线中,有一只伪人突然发难,就足以成为第一枚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进而引发一连串的后续事故。
好消息是,或许是因为无法使用魔法,水母歹蛆不能在法师的体内正常发育。而坏消息是……哪怕在黄金时代,普通人依旧从事着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基层职业。
包括在魔法协会当中。
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归档文件的职员、无需魔法的行政官员……普通人与法师的生活早已密不可分,可又有谁能担保这些人百分之百的不是伪人?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拔除,机构内的自查与撤离点的筛查尚且需要分出个轻重缓急。面对各地的求援,就连魔法协会自身也分身乏术。
不是谁都有四巨头那样的人力物力,在进行全民排查的同时还能和海妖去掰掰腕子。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时候,黑教廷却无微不至的地提供了一份解决方案,双手奉上,任君选择。
是壮士断腕,当机立断的牺牲掉一部分的人,以此挫败反派的阴谋,换得皆大欢喜的Happy Ending。亦或者不抛弃不放弃,坚持到最后一刻,放任这末期的肿瘤扩散至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呢?
现在,整个大夏的沿海地区乱得足以谱写上中下三册的《类人群星闪耀时》。可比起这帮臭鱼烂虾带来的实质性危害,封离更担心的是……黑教廷突然决定在这个时候撕破脸皮,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只是随便预设了几个最坏的可能,封离便忍不住摁住了自己突突作响的太阳穴,深呼吸。一道声音却不合时宜的响起,带着一如既往令人生厌的平稳和淡然:
“头痛的毛病还没好么。”
封离扭头,紧蹙的眉头还未松开。结束了发言的喻渡已在他的身旁落座,头也不抬打开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前,记录着会议的内容。
“不如说压根就没好过才对。”
封离从秘书的手中接过了手持雾化器,面无表情地将面罩扣在了下半张脸上。沉闷的吐息声中,响起了他粘稠而沙哑的声音:
“如此浩大的布局说扔就扔,倒还真是好魄力。呵……再给他们几年,说不准都敢振臂一呼、召集蛇虫鼠类,在下水道里重建黑教廷了。”
就好像没听出封离毫不掩饰的讥讽之意,喻渡淡然道:“能得到前审判会总长如此之高的评价,我若是九婴,只怕九泉之下也能心安了。”
“若上一代九婴是你,想必这些废物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这么不成气候。”封离瞥了喻渡一眼:
“明明只要老老实实呆在阴沟里,就能坐享其成。但偏偏选择在这种时候亮出底牌……要么九婴一系的神经病的脑子都被水母歹蛆啃空了。要么,这压根就不是他们的底牌。”
“让我一个魔法协会的公务员去和黑教廷的神经病共情,多少有些为难我了。”喻渡合上笔记本电脑,耸了耸肩:
“要我说,不要奢望神经病玩火的时候还能去注意安全隐患,他们往往连自己手里拿着的到底是火还是核反应堆都不知道。”喻渡冷漠道:
“神经病们玩火自焚的经历又不是没有。指不定,现在连黑教廷自己都无法控制事态的发展了。”
二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半晌,封离才低声道:
“真见鬼啊……”
“是啊。”
喻渡垂眸,视线落在了封离裸露的义肢关节之上:“听说帕特农神庙那里有在推进异生症候群的相关疗法,不打算去根治一下吗。”
“看过了。那个方案太激进,风险太高,故宫廷不会同意的。”收起了雾化器,封离淡淡道:“无非是定期去钦天监做个小手术而已,也没什么不好的。”
“定期更换病变器官很麻烦吧。”
“这么多年下来都习惯了。现在体外定向培植器官方便快捷,比直接使用治愈系魔法的性价比高多了。”
“不是很理解你们法师的思维。”喻渡摇了摇头:“这种解决方式,听起来还真是——”
可封离再没听清后半段话了。
在他的眼里,喻渡张口,可在耳畔响起的却只有尖锐的警报。下一秒,骤然明灭的红光吞噬了喻渡的五官,映照在会议室内的每一张面孔之上。
属于研司会的标志在大屏幕上亮起,研司会的视频通讯紧急接入到整个蓬莱的通信系统当中。在那刺耳的嘈杂声响里,封离听到有个声音很轻的响起,似是叹息:
“不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