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地压下来,稀疏的月光洒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了,散成一片碎银。河滩上,一个人,一只狐,一壶酒。
杂狐安安静静地坐在男子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小嘴瘪着,一声不吭,满脸担忧。
唐玉竹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埋进膝盖间,肩膀一耸一耸的,隐隐有抽泣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抓起身边的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水混着眼泪灌进喉咙,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咳完,又把头埋了回去。
杂狐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两圈,急得爪子在地上刨了刨,最后跳上他的背,伸出一只前爪,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唐玉竹颤抖的身子一滞。他抬起头,反手把背上的小东西扯进怀里,死死抱住,不再压着声音,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杂狐一背。杂狐的五官皱成一团,挣扎了几下,最终认命了,耷拉着耳朵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最后还是萧湛风走过来,把它从那个湿漉漉的怀抱里解救出来。杂狐一脱身,立刻跳进河里,恨不得把自己从头到尾洗一遍。
萧湛风在唐玉竹身边坐下,拿起酒壶,仰头倒了一口。
“我不过就是离开了几日……”唐玉竹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怎么一回来,她就不在了,我要是没走,她是不是就不会……”
他回来得知忆雪的事后,一直没时间难过,那股劲儿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平日里他嘻嘻哈哈的,看着最不靠谱,可也正是他,最重情义。
萧湛风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副样子。以前一起闯祸被父母追着打,他也是边躲边笑,从没掉过一滴泪。
这是他们第一次尝到身边的人离开的滋味。
萧湛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仰头望着那轮残月,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信忆雪就这么没了。再加上羽清那番话,他更觉得她活着。但在确认之前,他不能给他们希望,有了希望再落空,那比一直绝望更伤人。
这一次去魔域,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萧湛风没再说话,就这么无声地陪着唐玉竹坐了大半夜。他知道,他需要发泄出来,后面的路还长,没有太多机会让他们停下来缅怀。
这一夜,难以入眠的又何止他们二人。
千里之外的魔域,阴沉的穹顶把一切光亮都压得很低。一列列魔兵举着长刀在宫墙间来回巡逻,脚步沉重。
四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四个方向同时潜入一座宫殿。
落地时,灰影化成三男一女。黑色斗篷裹着全身,只露出半张脸,可即便遮成这样,几人眼中的激动也藏不住。
他们朝着立在窗边的男子单膝跪下,齐声道:“太子殿下!”
这里是羽尘的寝殿。羽尘合上窗,抬手一挥,一道结界无声铺开,将整座寝宫拢住。
“你们来了。”
“殿下,”说话的是夜煞,属夜魔一脉,声音里压着难掩的激动,“感应到您气息的那一刻,我们都不敢信,您真的回来了!”
夜魔一脉,如今在其他人眼里早就灭绝了。他们修炼慢,战力弱,被族人排挤。人少,又擅长隐匿,在魔族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为了活命,他们退到了魔域最偏远的边界安家。可没人知道,夜魔灵力难以提升,是因为他们的魔脉太过霸道,极难觉醒。一旦真正觉醒,实力绝不输给现在的魔族长老。
眼前这四人,是前夜魔首领的四个孩子──老大夜煞,老二夜魇,老三夜蚀,还有小妹夜寂。
三百年前,散魔入侵夜魔一族,四个孩子被父亲用血肉护在身下,是年幼的羽尘路过,把他们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从那以后,他暗中接济他们,给他们送灵药珍品。再加上他们自己憋着一股变强的狠劲,夜魔的血脉终于被彻底唤醒。从那一天起,他们就发誓,这条命便是这位魔族太子的。
他们实力够强,又是探消息的好手,自然成了羽尘藏在暗处最锋利的一把刀。羽尘失踪后,一百多年来,他们跑遍了各地,从来没停止过寻找。直到魔族异变,才偷偷潜回魔域,藏在暗处等着。
也正是因为有他们在,羽尘才有几分把握,布下这盘棋。
夜蚀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夜魇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床榻,顿住了。
隔着轻薄的床幔,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殿……殿下,”夜魇向来沉稳,这会儿舌头却打了结,“您床上……有人?”
这一声,让其他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床榻。夜蚀忘了哭,夜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羽尘面不改色,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们,只简单回了一句:“自己人,不用避。”
“不避不避!我去跟姐姐打声招呼……哎呦!”夜寂作势就要过去,被羽尘一把揪住后颈的衣服拖了回来。
“别去打扰她,她还在恢复。”
“哦……”夜寂委屈地缩回去,可眼珠子还是时不时往那床幔上瞟。
天知道她心里有多好奇。
“说正事,”羽尘松开她,语气沉了几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魔族发生了什么?”
夜煞收起那点好奇的心思,正色道:“我们赶回魔域的时候,这里已经被付伯深的人掌控了,魔君魔后下落不明,公主回来过一次,被付雷暗算,幸好逃出去了,我们暗中把追杀公主的那批魔兵清理掉了。”
羽尘攥紧了拳头。羽清回魔域的事他知道,也是从那次之后,她的身体才出了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