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声惊呼,李刈猛可抬头,却见祝鸿之神情傈僳,而他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中年道人。
那道人也不梳髻儿,长发披肩,道袍污渍破损,懒怠十足。脸庞沟壑纵横,风尘满面,唯一对眸子亮如寒星,淡淡扫来,目光却空无一人。
李刈还未说话,祝鸿之已然拜倒,颤声道:“掌门师叔。”
那道人却不理他,对李刈淡淡一笑:“短短时日,足下功夫精进良多,实是可喜可贺。”
那道人正是那日于前往长安道上高歌《空自在》的乞者。
李刈心中惊诧,略一思索,却将之前诸事想通了,当即恭恭敬敬地稽首以拜:“小子多谢掌门的两次相救之恩。”
长休子却道:“未必如此。”
李刈拱手道:“还请赐教。”
长休子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李刈笑道:“掌门是道学大师,竟去读孟子?”
长休子道:“诸学之道,殊途同归。求道得道,端之为心。”
李刈笑道:“掌门妙论!江湖有传掌门佯狂避世,乃一代道隐,小子却只识得道上高歌的狂士大儒。”
长休子嘿然一笑:“亦儒亦道,即非儒非道。”神情隐有狂态。原来长休子出自崇尚孔孟的书香世家,他耳濡目染,却求诸涉猎,儒道墨法阴阳,来之不拒。少年轻狂,言行无忌,终是惹恼了尊长,将这个爱好“异学”的不孝子弟逐出家门。其时所携钱财殆尽,走投无路之余成了受人白眼的乞儿,终日癫狂,高歌不休。秋水派前代掌门莫因生,道上偶遇,慧眼识珠收其为关门弟子。他既入秋水,头顶儒冠,身披道袍,乱发披肩,广受非议。唯莫因生对其钟爱有加,百般回护,更将秋水掌门之位传与了他。
众人心中虽不服,却知长休子武学修为之高,远超侪辈。有人同他大谈道学,却也屡屡败下阵来。时日久了,却也拿他没法子。而秋水一派在长休子手上未见败势,天长地久,拥戴的人也便多了。
长休子为人外宽内严,听了祝鸿之的陈述,面上不予理睬,暗下却尾随下山,有心亲自探查虚实。为了查访这祝鸿之口述中恶劣非凡的少年,长休子竟然拾起了旧日行当,乔装乞者,混迹街头巷尾,四处探访。
李刈只谢他了二次救命之恩,其实他于李刈自皇宫出来便即遇见。先前李刈大打刘猷,闹得长安城人尽皆知,长休子细加探访,终于在晚间撞着。长休子心中虽觉李刈古道热肠,然道听途说,终不能信服,看李刈屡遭敌手,只是袖手旁观。待着李刈身重剧毒,命在旦夕,这才将之送至慕无心暂居之所。
慕无心念着师交,费心医治。待其康复后,长休子又于长安道上设下一局,亲见他慷慨豪迈,这才疑嫌尽释,暗中指点他莫去暗潮汹涌的长安。
“道上偶遇”后,长休子对这少年暗中赞赏,自要去清理门户,所幸兜兜转转,及时助其脱离师兄方不常的“大方之家”。但要说李刈全靠长休子的相助,也不尽然,那气贯长虹的一指,十之八九是李刈真气所凝,却恰好由长休子一分力道所引发罢了。
端木蓉在秋水大吃白食之时,兴之所起,也跟长休子谈论自己的医道心得。长休子学识广博,天资卓越,径直从药理之中悟到内力的巧用。他加诸李刈的那一分力道便是作“药引”之效,将李刈毕生潜能在危难之际尽皆激发出来。
这些曲折李刈既不知,长休子便绝口不提。李刈听得长休子关于儒道的论断,不由拍手笑道:“亦儒亦道,非儒非道,搔首何簪,当得缱绻风流!”却是化用了长休子所歌的《空自在》。
长休子目透喜色,摇头一笑:“押不得。”
李刈笑道:“既是自在之曲,遮莫还要管韵脚?”
长休子笑道:“谬论亦妙论。”向他微一颔首,回身出手如电,登时废去了祝鸿之的武艺:“去吧,秋水道家再与你无瓜葛。”
祝鸿之万料想不到长休子会这般处置,想自己既成废人,荣华富贵是万万求不得了,加之失了秋水派的靠山,平生树敌无数,江湖之中哪有容身之地?当即哭道:“掌门师叔,弟子自感罪孽深重,情愿留在秋水,甘为奴役。”
长休子不及说话,方不常涩声道:“请掌门师弟看在大师兄的面上,饶他在山上吧。”原来他内功精湛,已然自行冲破了穴道,身上倒无大碍,但听祝鸿之自承罪过,不觉老脸蒙羞。
长休子望了方不常一眼,忽然拍手高歌道:“天命反侧,何罚何佑?”头也不回,就此去了。
方不常面色窘迫,倒不知该不该跟上。李刈笑道:“两位仁兄,请吧请吧。”祝鸿之如蒙大赦,竭力站起,赔笑道:“方师叔,我们走罢?”
方不常默然不语,忽对李刈道:“你武功很好。”说完径直去了,祝鸿之急忙磕绊跟上。
李刈一怔,忽然拍手大笑:“有趣有趣。”心中又想道:“长休先生唱了那句屈子的天问,责问天命无常,何者该受惩罚,何者该予庇佑。其实人处于世,孰是孰非哪有清晰明了的?难怪他要袖手高歌了。”
正自想的出神,忽觉全身刺痛,低头一瞧,这才惊觉方才的一场剧斗,为方不常的“袖中剑”所伤,处处可见深浅口子和裸露皮肉,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妈的,早知道要那烂木头赔件衣服!”
忽的眼前一花,一件物事夹风袭来。李刈心头一凛,想也不想,拔刀挑住,赫然是一件黑裘披风,瞧着竟是黑貂皮毛所制,油光发亮,名贵非凡。
李刈又是吃惊又是不解,心道:“怎的还有人拿这当暗器?”当下喝道:“来者是谁?”
“臭小子不识好歹,好心当作驴肝肺!”那声音竟是女声,娇媚婉转,带着一丝戏谑。李刈听到这声音,三分气恼尽成了十分,将刀上的披风猛可丢了出去。眼瞧着那披风落地,黑影一晃,披风已然落在那人的手间。
那人不看披风,却定定望着李刈:“你这般讨厌这披风?”
李刈心想我痛恨的是你这个蛇蝎女子,恨屋及乌,可同这披风没关系。但一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呆了呆,转而道:“你下毒害我,还好意思说么?”那人正是修罗圣女颜沧海。
颜沧海一听此言,反而转愁为喜:“颠倒是这个。哼,谁要臭小子这般倔,只顾着往前冲,半句也不理我。我不知兜兜转转找了你多久呢。天幸你活得好好的,也不枉……也不枉……”说到此处,面上如抹嫣红,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李刈冷哼一声,道:“那你还下毒?要不是……我早就一呼哀哉,也听不到你猫哭耗子了!”
颜沧海道:“若我不使毒,能骗过龙古生吗?我可不是在他走后,等着给你解毒么?还不是你这小子脾气犟如牛,连句好话都不肯说。”说着恨恨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