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说奇怪,倒也正常,引人注目的只在他那两条换成机关的腿,这几代工家兴起,木腿代步的残疾很常见,甚至花不了几个钱,就能在墨家堂口或闲散木匠师傅那里配一套,可这突然进来的客官又大有不同。
那是两条精雕细琢,木质上品的紫木腿,隐隐有些灵气,普通人家肯定是用不起的,一般地主老财可能都没渠道搞到这种带灵力的法器。可看那人长相,胡子不修边幅地长着,头发凌乱,眼袋深陷,嘴唇上几道血痕刚刚结痂,分明是个乞丐模样,这双腿绝对不是他购买并保养得起的,况且都潦倒成这样了,他还不如卖了这腿换些银两渡过难关。
不过千奇百怪的人多了,谁又知道他什么想法,便也无太多人注意
他看四周座位差不多坐满了,就坐到了白黎和二虎那一桌的空座上。
白黎很无所谓地继续吃包子,二虎和这乞丐作为曾经的同行,也没说些什么,只是叫小二多上了一屉包子。
“老哥,看你也不容易…”
他把那热腾腾的笼屉推了过来。
“不用。”
那男人露出了个不解的眼神,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二虎,他掏出来几个品相很差的铜板,顺手把破衣服和头发整理了一下。
二虎曾经也是个叫花子,知道哪怕这种自尊心强的乞丐,只要别人愿意帮,还是能得到温暖的,所以坚决要把包子加上几两碎银塞给他,半推半就地说道
“实不相瞒,咱家曾经也落魄过,这些你都拿好喽,算咱借你。
等你东山再起,还我们爷俩儿也不迟。”
乞丐没说什么,还是不接银子,倒把包子接过来吃了,完全是避免麻烦的一种妥协。
他不愿多回答二虎抛来的各种问题,白黎能看出来,这人不是内向或者傲慢,而是迷茫、漠然,他认为交流是不必要的。
这是个脱世的“谪仙”
不过可能只有白黎这么认为,甚至乞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此。
他吃饭的举止落落大方,甚至可以谈上些优雅,却不是为了展现给别人,是骨子里的习惯。
白黎这时候也吃完了,也对这男人提起了半分兴趣,盯着他的面容看了半天。
“他…不值得可怜呢。”
“啊?为啥?你咋知道?”
“感觉。”
白黎也不多做解释,不过这种对事物的感知确实是他从刚刚降临就拥有了,对那群小道士,对那个看不清的“讨厌鬼”,对二虎,都流露出过发自内心无原由的怜悯,他对感情的接收绝对比常人更强烈、详细。
唯独对这人没有,他对他竟产生不出一丝同感,这证明他自认为自己活的不错…那白黎自是不会在感觉良好的人身上浪费感情。
乞丐放下了包子,抹去油脂,接着和白黎的眼神深深勾结在了一起,他们进行了场无声的交流,白黎凭本能看出了这人的不平凡,乞丐半耷着眼皮,脸上的伤突然间愈合,似在提审他,所以在昏昏欲睡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丝乐趣。
可来不及多想,男人掐住了白黎的脸,那只手有力地很,连白黎的剧烈反抗都没颤动分毫,反倒是掐红了他本惨白的脸。
这家伙看似缓慢的动作,令本就五感敏捷的他都没反应过来。
白黎急起来想要咬他,脸又像被铁钳固住一般,两只手也掰不动这一条胳膊。
二虎赶紧拦他,连醋都打翻了,引来不少围观的目光,他叫唤道:
“你大爷别动咱家小祖宗嘿。”
乞丐没搭理这中年男人的大吼大叫,细细地端详白黎那带着两颗宝石痣的泛红小脸。
“你叫?”
“叫你大爷,你不领老子情,也就别拿你脏手碰我任务。”
二虎终于是赶过来拉走了乞丐掐住白黎脸蛋的手,他对这人骂了好一阵子,把他能想到的脏字全用上了,乞丐也不看二虎,即使放下了手,还是盯着白黎看个没完。
他在白黎脸上寻求着某些答案。
二虎看这个变态油盐不进,赶紧留下几个铜板,抓起白黎便走,这人恐怕是不太正常的富家子弟,来民间专找他家这种好看的小孩子……他都不敢想,肯定会毁了这刚出生一天傻子。
白黎难以理解这人,他天生的通感完全作用不到这人身上,他像块木头,情感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基本的欲望都少得可怜。
墨瑾恒,自从早上离开后,便回了仙界,他没什么心思处理繁杂的事物,大部分交给了墨家人,自己则在藏书阁里忙忙碌碌地寻找尽量唤醒许金桓记忆的方法,他终究还是想这人。白黎既然就是许金桓所化,他还是该想点办法,弥补大虎和邱造成的后果,并且维持住原本的走向。
“明天动身往汴梁走,咱兜个小圈,虎爷爷带你游山玩水三年,整好回京和他们汇合。”
当天下午,二虎就开始带着白黎在街上凑旅行的道具。白黎那头白发被他用黑丝绸点缀了一下,虽说他不会扎头发,但用绳子把头发捆起来他还是能做到的,这样,白发就大多过进了头巾里,不细看绝无异样。
只要别再遇到上午那种变态就行…
白黎早上饭走得急,没带自己本体,如今则是二虎背着那精美的长剑,白黎的身高不足以携带白黎。
二虎发现别看这货这两天装的像个大人似的,实际上对很多东西都抱有好奇和热忱,只是怂了一点,不敢乱跑,但却总用眼神偷瞄些新鲜玩意儿。
他还记得五爷对他那几句嘱托:
“一,三年后给他带回京城,时间可多不可少。
二,别让他跟外人学东西,也尽量减少长久接触,尤其是修士。
当然,如果单独有人安排过去会单独给你通知的。
三,把你的观尽可能传达给他,保持住你的世界…你可能不理解,但尽量遵从内心。
最后提醒你一点,白黎性子会很…有人味,我也解释不清。总之他大部分是许金桓当年,算是开朗善良那一类吧,但你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五爷使劲比了个大拇指给二虎:
“我相信你,对他就像对傻老娘们差不多,暗中保护你的人大概不会露面,你也不用担心安危。”
现在想来,五爷一句也没骗他,就是不知道咋把白黎从这种迷茫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还真有点喜欢上这个傻孩子了。
“唉,你他娘别跑远了,老子上哪找你这矮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