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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十二 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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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偃的长歌余音消散,歌咏的意思仅能达意。就连不好读书的秦冲、朱贲闻得“问君家何处,琼楼九天上”之句,也听出这是颂扬临颍长公主的。众人不好不敷衍,于是只好附和着称赏,心里难免鄙夷这南来的蛮子。

那边郭霁一面笑融融随众人抚掌,一面低声向邵璟道:“我记得这沈司马从前是不识字的,听了你的话这才开卷读书。想不到一入京城,竟精进至此。”

邵璟听出她话中的讽意,叹道:“阿兕,难道你看不出这些人中,若论狠辣果断自然是梁武,然若论心机深沉、能屈能伸,唯有这沈偃——我虽爱其才,却也不敢大用他。这次荐他入京,实在是无可奈何。”

“哦?连你都无可奈何,那此人倒真不容小觑。”郭霁戏谑中却有几分严肃。

“此子亡命天涯,至有今日,全凭荆棘丛中练就的一身刀枪不入的本领。有人压制他还好,若无人压制,一旦风云变幻,化身豺狼也并非耸人听闻。”

“我听舍弟说,你是为全歼北狄主力,才不得不与西戎盟约,并定下幽燕、凉州协同并举、瓮中捉鳖的策略。提前布置下的韩侯固然志向大展,就连这凉州侧翼的沈司马也入了大将军的眼。他也算是你一路提拔的,你也不好挡着不让他入京。”郭霁不再玩笑,沉思道。

邵璟点点头,又道:“他倒精明,只可惜到底没见过大场面。他只道长公主乃天子亲姊,必然有权势,其实这位天之骄女比之从前那些显赫弄权的公主大为不同。临颍长公主无甚野心,虽则跋扈,无缘于权威,可是却最看不起贫寒子弟向上攀缘。沈偃此举,只怕适得其反。”

此时众人已借着歌诗周旋完毕,邵璟便又安排众人继续演示武器。此后各人皆挑选了趁手的兵器,依次演练,虽因长公主在场而行止收敛,显得过于安静,然所演练却照旧酣畅淋漓。

郭霁一面观武,一面向邵璟道:“沈司马身边那个田氏姬妾——也算是我的患难故旧,也找了我几次。只是当时我正在宫中值宿,尚未相见。过几日总是要见的,我虽思念她,却也少不得斟酌踌躇之累。”

“沈偃虽入京,尚未正式授职,自然要多方活动。你如今是太后身边的宠臣!你从姊是大将军夫人,朝廷亲封的女侯!自从大将军大权独掌后,连长公主也不似从前恨你了,别人就更上杆子巴结。”邵璟起初还算正经,说着却又开始揶揄人。

“阿兄——你……”

邵璟瞧着她如娇似嗔的样子,笑道:“其实就没有大将军这样的从姊夫,你也不是太后身边的内臣,也没什么好怕的。你瞧瞧那梁武——为了你,和长公主貌合神离的样子!只要他们一日做夫妻,长公主一日不敢动你。”

郭霁当然知道梁武与临颍长公主虚与委蛇,自然有家族、朝局、前途的考量,然不可否认也有维护自己的意思。只是骤然被邵璟这样轻飘飘却又一针见血地揭穿,心中由不得一阵翻滚。

“他作他的长公主贵婿,与我何干?”

她本为清,然而这话说出来,这又听着像是含酸带刺,果然邵璟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郭霁不愿将狼狈落在她眼里,便转过脸去,昂首看向远处,仿佛无所着意。

可越是如此,越是露了痕迹,邵璟嗤嗤笑了两声,道:“到底投鼠忌器啊!”

郭霁心里越发不平,一扬头看向邵璟:“阿兄的意思……谁是鼠?谁是器?”

邵璟见她着恼的样子委实可笑可爱,于是笑得似乎格外开心:“至于鼠器之分,总要分证出自谁的眼。若是长公主眼里,有人只怕可憎可妒竟不如鼠,若是我看来……”

郭霁心里更有气,倒把那点伤心抹得干干净净,双眸灼灼,与他的目光硬碰硬也丝毫不怯,道:“阿兄高高在上,笑谈什么鼠器之分。殊不知别人眼中,阿兄又是什么?”

邵璟听了这话,将她从头到脚一番扫视,似不经意道:“阿兕眼中,与梁武相较,我是鼠还是器?”

郭霁怔了一怔,没想到他竟这样问,不由地便随他的话再心中掂掇衡量起来。见她半日无言,那邵璟眸光一暗,眼锋随即收回,意态却转而悠然闲散,看向正拿着一把弓弩点评的石玄。

郭霁见此,心中恍然一惊,沉吟良久,半是凑趣半是认真道:“比起阿兄来,梁武算什么?我有阿兄护着,别说长公主,就是太后也多看重我几分。”

邵璟听罢,轻轻一笑,眉宇之间顿时舒展。郭霁也不知他信不信,反正看色已然颇为受用。她不由松了一口气,正要再向邵璟说什么,却见秦冲悄然走来,靠近邵璟,二人便低语交谈起来。

“我听说公孙家子弟大多都已授职,就连他家的老五公孙安也被举孝廉了?”秦冲低声在邵璟耳边道。

邵璟淡淡道:“豪族子弟——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秦冲却极为激动,愤愤道:“此前这公孙安可是在父亲守丧期内便□□民女,就这也能举孝廉?”

邵璟瞧着他,长叹一声:“你怎么还不明白?当初那事早就摁下去了,你若还揪着不放,那不是揭朝廷的丑吗?”

“我等奋勇杀敌,所得功劳、所居之官,也未必能及得上一个身靠大树的孝廉。世家大族子弟优于常人,我早就看开了。若是别人也罢了,偏偏是他——他祸害的那女子……哎……却是我妻室母家的远亲。”

郭霁在旁边听得清楚。公孙安的事,她虽没参与,然当初却也劝宋介识时务。太后与大将军的全盘棋局,她自然无法改变,然此时却也不禁心有戚戚。她想说什么,又觉得都是徒劳,只好又咽回去。

秦冲正愤然不平,那边朱贲和石玄却遥遥招呼他去——原来该到他演武了。他也不敢耽搁,毕竟自邵璟离开骁骑营后,他欲要建功立业,总要过梁武这一关。

其实梁武与他是有梁子的,当初在富平城外的成衣肆中,为了查验梁武身边女子的身份,二人大动干戈。后来他当然知道那女子就是郭霁,也的确是他们要捉拿的人。可若当初知道是她,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枉做小人。自然,若是知道有一天梁武会成为他的主管将领的话,他不但要装聋作哑,更是要笑嘻嘻乐呵呵将他们护送出去,以确保无人搜查。

待至如今,虽见梁武治军严酷,然气量是有的,并未为难他。可是若要重用,也是大不如从前。毕竟梁武来骁骑营时,也是带了亲信的。

他大步走向排列兵器的长案,一眼瞧见孟良,因思忖道,若是当初给他个面子就不至于有今日之事了。

郭霁却因二人的谈话勾起一事,道:“东莱举荐的孝廉出了事,阿兄可知道?”

“那有什么不知道的?全京城都传遍了。”邵璟眉头微蹙,言语却平淡。

东莱郡新举的孝廉,为东牟县人,孝悌之声遍天下。其父亡故后,他悲痛欲绝,三年孝期已到,便将家中良田分与兄弟,自己独领几分薄田,不肯离开父亲庐冢。不食荤腥、不近女色,令妻室孤身独栖,将姬妾尽数遣散。其间独子夭折也不为所动,宁愿绝后也守身服丧。这一守,便是九年。东莱太守闻之感佩不已,遂举其为孝廉。天子亦为之所动,亲自召见,赐予御用器物,以为天下表率。

谁知此事乍起风波,近日有知情者检举此人在守孝其间将女子置于庐舍密室中,所谓“独子夭折也不为所动”,却是因早已暗中生了四子一女。以守身纯孝闻达宇内的名声,不过是连天子公卿都算计在内的惊天骗局!

天子震怒,亟令严审,诏斥廷尉:凡有关涉,绝无姑息!

郭霁知道雷霆之怒不同寻常,沉吟道:“此事已传到太后耳中,牵连东莱郡太守已成必然。只是廷尉审了数日,其中似乎又关涉到令舅东牟侯。”

邵璟显然是怒了,笑得冷淡:“这样一个浑人,若不是因外祖待我慈爱深厚……”

“好在这次不关人命,或许……”

“你是说不关人命,便可消弭罪责?”邵璟不再压制怒意,转向郭霁,沉声道:“他们扰乱朝廷察举制,致令选举贤能不公。举孝廉不孝,察秀才无才——你身在太后身边,就这点襟怀?”

“阿兄……”郭霁觉得委屈。

“阿兕,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吧。那又何必为了谁而改度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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