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孔彦泽看着孔嘉宇,他却错开了眼神,哽了一声说:“哥哥在家等你回来。”
王之砚笑着蹲在孔彦泽面前,手指蹭走了他脸颊上的泪水。
“真笨。”
常秋逸一句话没说,孔嘉宇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哥哥!”“哥哥”“哥”
“常姨!”
无论孔彦泽怎么喊,他们都没有回头,孔彦泽在夏夜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向他们踉跄着走了几步,立刻被王之砚抓住了手臂。
“你满意了?”
“没睡到你呢,怎么满意?”王之砚笑着说道。“今天这出好戏,看得我很开心。”
孔彦泽挥手拍开他的手,扶着墙急促地喘息着,脸上犹带泪痕,浑身轻颤。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他们知道王之砚是什么心思吗?
知道吗?或许只是……只是……
他脑子里嗡嗡的,竭力地在说服自己,不是那样的,怎么可能呢?他们想过让他帮忙,但怎么可能把他丢……
还要自欺欺人吗?
孔彦泽看向王之砚,他笑着等他冷静下来。“你哥哥说你乖,看来不尽然,还会跑。”
“现在好了?就是睡一觉,有这么难?”
“怎么一会不见弄成这样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孔彦泽一惊,转头看见周柏乔拎着西装外套,插着兜站在他身后。
“周叔叔?”
王之砚很少挂脸,此时却眉头一跳,阴沉地扫了孔彦泽一眼,率先向周柏乔伸出手:“您是?”
“周先生!您还没离开吗?”
王太太有些高的声音传了过来,高跟踩在地上,发出急促而规律的脆响。
“没找到人,耽误了会。”
周柏乔仍旧插着兜,完全没看见王之砚伸出的手一样。王太太笑容一僵,看向自己儿子,还有一边的孔彦泽。
“要不要帮您找找?”
周柏乔看向有些愣愣的孔彦泽,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西装外套扔给了他。
孔彦泽接住了,手指摸到带着体温的昂贵布料,闻到浅淡带着乳香的烟熏调檀木香水的味道,沉稳又冷冽的性感。
“找到了。”
“那我们送送您吧?”王太太一点没有尴尬的意思,很自然地一恍然笑着说。
周柏乔向他一伸手,孔彦泽犹豫了一下搭了上去,而后被他拽到身边。
“不麻烦了。”
王之砚站在他母亲身边,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阻止。比起他在酒吧演的那一出,王之砚承认,还是周柏乔更胜一筹。
救,就得掐住最绝望的时候,感觉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
真笨,难不成周柏乔又是什么好人吗?
车门关上了,孔彦泽还抱着周柏乔递过来的衣服出神。
“开车。”
周柏乔将挡板升了上去,看向眼皮晕红的孔彦泽,他的睫毛都被濡湿了,总是明亮快活的眼睛有点呆呆的藏在睫毛下。
“吓的,还是难过的?”
孔彦泽沉默了一会,手指抓皱了他昂贵的西装,他回答:“不知道。”
周柏乔支着下颌看着他,目光散漫,耐心地问他:“或者都不是?”
孔彦泽绞着手指,看向周柏乔犹豫着问他:“你要送我回小观澜吗?”
周柏乔垂下眼睛看着他的手指,那颗藏起来的小痣又出现在他眼前,他莫名有点心慌,但又忍不住紧抓他的西装外套撑着。
周叔叔今天有点不一样,也许是因为现在是周柏乔。
“你想回吗?”
孔彦泽离他有些近,闻到了经过他的体热的檀木味道,有攻击性的焚香和略暧昧的乳香调明显。他想,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真的有点放肆了。
“那不是看周叔叔想不想让我回吗?”
周柏乔猛地抬眼看向孔彦泽,视线一寸一寸从他含泪的眼睛到鼻尖,唇瓣扫过。他真的有些意外,但并不看做困扰,散漫地笑了一下。
“现在还是听你的。”周柏乔的语气几乎有点纵容的意思,像应对个有脾气的孩子。
“那去周叔叔那吧。”孔彦泽看着周柏乔,放缓了语调,尾音的轻颤让他自己紧抓了一下。
周柏乔垂下眼,低声慢慢咬了一遍:“周叔叔。”孔彦泽看不出他什么意思。
他突然捉住孔彦泽有点惊惶不定的眼睛,用一种夸奖的口吻说道。
“这不是很聪明?”
孔彦泽有一瞬间的后悔,他不够会装傻,掀起一点周叔叔的皮,被咬手的还是他自己。
小南苑不是很大,至少相比小观澜算得上质朴,一个连院子带房间加起来五六百平的小独栋。
这里的佣人并不多,车子直接开进了里面,孔彦泽跟在周柏乔身后,紧抱着他的外套,亦步亦趋又警惕地隔着段距离。
“带小少爷去挑间客房。”
周柏乔叼着根烟,偏过头跟身边的管家吩咐,白炽灯的冷光落在他的眉梢,孔彦泽抬着头看他,越来越觉得陌生。
说完他直接转身往偏厅走,孔彦泽下意识跟了两步,而后回过神来跟在管家身后。
“二楼的房间,除了中间那间,您挑挑?”
孔彦泽随意指了一间离主卧最远的,管家没有多话,请他过去了。直到他坐在床边呆愣了好一会,才发觉他还紧攥着周柏乔的外套。
这样的衣服对周柏乔来说,都算是一次消耗品,孔彦泽知道他不会要,但他还是整齐叠好了放在一边,手指竭力地想捋平了。
其实根本没必要,只是他想找点事做,不想松懈下来让思绪蜂拥进来,然后再选择把头埋进沙子里装鸵鸟,活在梦里。
“别活得像妈妈,自私一点,最好够冷血。”
孔彦泽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怪诞的梦境和回忆夹杂,他醒了又睡去,又惊醒又强迫自己睡着。
妈妈,好不容易来看我,为什么又让我想起这句话呢?
孔彦泽已经不知道自己哭没哭,黑沉沉的卧室里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转过身,闻到那丝浅淡的檀木香气。
孔彦泽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在想,家人的梦醒了,关于周叔叔的梦他还能做多久。
没关系,他攥紧心口,没关系,他还能上台,他还有梦想,还有芭蕾。
那是他自己的。
他醒来的时候,竟已经中午了,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时,他还有些呆愣。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管家开了门低着头回避,轻声说道:“小少爷,先生说到了中午就得叫您起来吃点东西了。”
孔彦泽这才缓过神,他现在在小南苑,在周叔叔这。
“周叔叔呢?”
管家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孔彦泽,少年低头吃着东西,眼皮晕红,脸颊莹白,睫毛盈光,眼肿了一些显然是没睡好。
“先生今天去开会了。”
“开会?”孔彦泽真以为他是不管国内这些产业的,只是度假来了,下意识问了一下,而后察觉到不妥。
“抱歉。”
管家让人拿了一条冷毛巾,摇摇头说道:“小少爷客气,先生最近是有点忙。走之前交代了让我们问您的意思,想多住几天,还是今天回去。”
孔彦泽拿毛巾捂着眼睛,久久沉默着,他总要面对的。他想起抽屉里藏起的那张卡,一个他一直藏在心里的计划跳了出来,离开。
不行,离排演还有半个月,他准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机会以首席的身份站在剧院舞台上,不能轻举妄动。
冷静,冷静,要冷静。不能急。
“麻烦您了,一会送我回小观澜吧。”
孔彦泽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他总有种脱力的感觉,但还好有根撑住他的绳子,让他不至于真的下坠到他自己都不敢想的地方。
“先生,小少爷回去了,让我转达他的谢意。”
周柏乔垂着眼整理袖口,他看着随和,但身上的正装都是传统的裁剪,基本上套装都是穿齐整的,也不喜欢太夸张的配色花纹,只有袖扣会带点亮色。
或者是配那个花朵的蓝宝石胸针,周柏乔不喜欢花,但却经常佩它,问起来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也想不起它的来历。
“按他的尺码准备一套他用的衣物用品。”周柏乔听着管家的细致的汇报,而后吩咐了一下。
“日常衣服配些舒服的,不用太花哨。”
管家笑而不语,只在最后问周柏乔:“那先生您看先放在哪里?”
周柏乔抬眼看了一眼管家,手指取下袖口的宝石袖扣,笑了一下。
“主卧。”
孔彦泽回到小观澜任何人都不见,每天天还没亮透就揣着鸡蛋,去练舞,整整一天他几乎不出去,饭也在练舞室吃。
汗水滴溅到光滑的地板上,他穿着练功服对着镜子不停地练着动作,旋转,大跳,随着音乐,肢体的摆动仿佛有某种韵律,轻盈自由,肢体顿挫间随着音乐缓急表达着某种不能言明的情绪,好像在讲一个生动美丽的故事。
孔彦泽几乎忘却了一切,这是展示人体美的盛宴,他无疑是最值得欣赏的,而同样也是缔造一个他自己的国度。
他坐在木地板上筋疲力尽,伸长了手臂搭在压腿的木杆上,汗水打湿了衣服贴在他的后背,前胸,头发也水淋淋的。
“彦泽,多歇一会吧。”
孔彦泽没有搭理,只是揉着脚腕慢慢平稳呼吸。
常秋逸走过来,伸手拍他的肩膀,孔彦泽控制不住心里翻涌的寒意打开了她的手。
“谢谢。”
常秋逸也盘腿坐下,没有在意他的冷淡,这么一段时间,他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但孔恒没有找他麻烦,方子景和王之砚只是打了电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来平静安好的时候,只是他们明白,这些都是泡沫一样,轻轻一吹就露出底下狰狞可怕的面目。
“那天你去了小南苑,周先生带你去的吗?”
孔彦泽仰头灌了很多水,靠在墙壁上,眼皮半眯感受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和煦日光,他嗤笑一声。
“是,周叔叔出面把我接走的,在小南苑住了一晚。”
孔彦泽支起一条腿搭着手,掀开眼皮看着常秋逸,眼神有些陌生的冷淡和嘲讽,他从前从不会让这样的情绪对着他认为的家人。
或许,她也不是家人。
“还想问什么?他上没上我?”
常秋逸忍不住皱眉低声:“彦泽!”
孔彦泽扯出个笑,歪头看向她:“怎么了?嫌我说话太直白?你们都敢这么做,还怕我挑明说吗?”
“不是王之砚就是方子景,或者他们两个,或者更多。”孔彦泽哽了一下,转头将眼眶的潮意逼了回去。
“你们不是都帮我选好了吗?”
常秋逸看着他,日光照在她身上,她笑起来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她轻声像呢喃一样。
“怪我,都怪我。”
“我纵得你太天真了。”
这段时间,孔彦泽已经反复领教天真、幼稚、笨,周柏乔说得稍微好听,说可爱。也许都是对的。
孔彦泽苦笑着问:“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常秋逸没回答他,只看着孔彦泽说道:“周柏乔帮了你一次,你觉得要怎么才能让他帮你第二次?”
“我不需要他帮。”
“那你准备好被孔恒送到王之砚或者方子景那吧。”
孔彦泽看着常秋逸离开,慢慢抓紧手指。
冷静,冷静。